客栈之中很是亮堂,身下的被褥很软,但苏婉禾却一动不敢动。一阵细风吹过,她被吹得浑身直颤,忍不住缩了缩手。
“疼吗?”耳旁的声音柔和熨帖,话语小心翼翼,不似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会说出来的。
她抬了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疼了。”
眼前蓝昭明的眼中无限情绪,她只看清了一种,是担忧。那日在堂上昏倒,苏婉禾再醒来时就一直躺在这房间之中。五日来,每日看到蓝昭明,他都这样的神情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每一次都是避开他的视线,做贼一样。
“过几日就好了,大人们打的不重。”她这次依旧避开了他的目光。
蓝昭明坐在床边凳上,微微叹一口气:“还好何文逸留了个心眼。”
那日池靖锋欲鞭笞苏婉禾时,蓝昭明从他眉目之间看到了杀意,他原先以为池靖锋必要借着刑罚让她不能开口,却没想到何文逸因怕池靖锋在案审时对蓝昭明下重手,提前替换了行刑的铁鹰卫。否则实打实的五十鞭子打上身,别说是苏婉禾这样的柔弱女子,就是他蓝昭明,当日也未必能得了出厅堂。
苏婉禾知道这件事后也生出后怕,感叹自己被何文逸救了一命。她侧目去看蓝昭明,发觉对方一双眼睛正黏在她身上。
“蓝公子,怎么了?”
蓝昭明好似叹了口气:“你当初说会救我,我还在想你会有什么办法,结果就是去受这五十鞭?”
苏婉禾转过头,见蓝昭明手中捧着她在牢中送的那只香盒。
“你还留着?”
“自然要留着。”蓝昭明道,“被人发现这就是你的罪证,当然要好好收着。”说着,他将香盒打开。
浑浊的白色香膏上,赫然映出一行字:我会救你,相信我。
苏婉禾盯着那香盒看了一阵。她原先准备这盒香,是想送给蓝昭明治疗伤口,只因她知道蓝昭明在狱中会被如何对待。在香膏里藏字是临时起意。没有旁的意思,只希望狱中蓝昭明不要放弃希望。如果当初蓝宗平肯见她,这香膏便是通过蓝宗平之手交到蓝昭明手里,但那时蓝宗平有意避嫌,并没有给她见面的机会,她无奈之下才改变计划,没有直接告诉池靖锋以周衍荣交换账册之事,而是迫使池靖锋带他见了蓝昭明一面,亲自将这东西交到他手上。她相信,蓝昭明看到这香盒,定然能够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果然,蓝昭明与她心有灵犀,知道这香盒中藏了玄机。
她道:“原先我与商大人和贺大人商量好了,要在案审之日与池靖锋当堂对峙。只是当时案审提前了一日,他们那时还没来得及赶到,我便想着拖些时间……”
蓝昭明不无后怕:“你也太莽撞了,万一何文逸没将人换下,万一贺大人他们不能及时赶到……”蓝昭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察觉到蓝昭明淡淡责备意味,苏婉禾语无伦次:“是我没考虑周全,抱歉,我……”
明白苏婉禾是怕他的罪行被定死,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蓝昭明其实不忍心责备,只是怪她太过莽撞险些害了自己。
“你……哎,我又没说你错了。”他挠了挠头,“我只在想,你那些聪明怎么不见了,用了这么笨的法子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道,“早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听话,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到底没听我的,居然自己跑去同元府找商大人帮忙。”
“蓝公子不是说过,我有我能做的事。”苏婉禾道,“我既然知道了,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她言语诚恳,倒让蓝昭明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想到她这一路的不易,他心里有些酸涩,最终赞了一句:“这计划还算不错,你想出来的?”
“是我与与商大人商议的。”苏婉禾讲述起了一切的经过。
在同元府,下定决心翻案之后,苏婉禾便与商禄正商议前往安致府的细节。二人决意找到盛平府铁鹰卫总管贺一江,一起告发池靖锋的罪行。但是证据已经被毁,商禄正忧心只靠他们口述的名单和账册,无法让池靖锋认罪。他提出想要寻一寻池靖锋错漏,或许当年还有什么未被发现的证据留存在世上。
两人思量之间,苏婉禾想起了钟广勋之事。
“我想钟广勋便是钟飞,这人知道文濂府当年的案情。”苏婉禾:“商大人,你说要找池大人的错漏,可否借钟广勋的名义做些什么?”
“是个办法。”商禄正道,“若真如你所说,他和周衍荣有过节。若是周衍荣不知道此人已死,我们可借他的名义打草惊蛇。”
“要如何做?”
“就告诉周衍荣,钟广勋知道当年的事……”商禄正顿了顿,摇摇头,“可若只拿住了周衍荣,池靖锋完全可以将事情都推到周衍荣身上,我们又不知道当年案子的细节。”
他想了一想,道:“苏小姐,你看池靖锋和周衍荣之间是否和睦?”
苏婉禾摇头:“我看不好。”
“无妨。”商禄正道,“先用钟广勋的名字试试池靖锋。周衍荣不是要找账册吗,这是池靖锋心头大患。只要我们告诉池靖锋,钟广勋手中有这本账册,无论他认不认得钟广勋这人,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我们见机行事。”
苏婉禾立时明白了商禄正的意思:“由我去找池大人说明这事。”
“不妥。”商禄正道,“蓝公子他们被抓,池靖锋对你难免有所怀疑,若是发觉你回到安致府,他们不会放过你。”
“但如今只有我做这件事才是最合适的。”苏婉禾道,“若商大人你直接出面,池大人一定会生疑。”
商禄正沉思,摇头道:“不行。”
这场景,让苏婉禾觉得似曾相识,她很快明白了商禄正的顾虑:“商大人不是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只是不愿我犯险。”
商禄正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子,一时说不出话。
“我知道,商大人也好,蓝公子也好,都不愿我卷入这案子,但是我既然知道了,怎么能够袖手旁观?”苏婉禾边回忆,边道,“从前有人对我说过,旁人有旁人能做的事,我有我能做的事。我今日明白了,我想要做的是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我去找池大人投石问路,一定能为我们引出机会。”
商禄正默默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商大人就当是成全我。”苏婉禾道,“事关蓝公子、房大人他们,为挚友,亦为天下公正,还清白于清白之人。”
商禄正久久不言。许久,他回身道:“苏小姐,你跟我来。”
商宅西北角花园中一座阁楼,是商家堆砌杂物的,平日里,商禄正也不许人打扫,久而久之,这里的杂物越堆越多,也就没有人来了。
“吱”的一声,阁楼的门被打开了,门前的商禄正招呼着苏婉禾。
苏婉禾走到门前,却见阁楼中只有一张桌,桌前摆着香炉,香炉后是一只木盒,一尘不染。整间屋子看起来十分整洁,与想象之中的大不一样。
她走了进去。
商禄正关上门,走到桌案前,将桌上的盒子打开来。盒子里装的,是木制的牌位。
友蒋公洗砚之牌位。
“商大人,这是……”苏婉禾问道。
“洗砚是蒋兄从前书斋的名字,洗砚斋。后来我们好友之间,都用洗砚二字称呼他,是为雅称。当年他被害时,我无法帮他入殓。这么多年了,也没办法去祭拜他,只能在家中为他安了一座牌位,可是连真名也不能用。只能每逢忌日来此烧香祭奠,希望他泉下安宁。”商禄正点燃手中的香,递了几只给苏婉禾,对着那牌位道,“蒋兄,今日我带一位小友来看你,她是锦安府同知苏如训大人家的千金。”
苏婉禾手中捧着香,恭敬的拜了一拜。
“你可知,当年令郎送出去的另两份证据都被找到了。保存他们的人知晓你的冤屈,花了五年时间,想要凑齐证据,为你翻案。”说到此处,商禄正声音颤抖,“世间公道仍在,蒋兄,你可见了?”
言语虽轻,身前牌位无声,然而这份积压力数年的情谊,却无声无息蔓延开来,也落在了苏婉禾这个旁人心中。她眼眶微微湿润。
苏婉禾从未认识过蒋温其人,自从知晓这人,他在她心中只是一个罪人。如今知晓了真相,见到如商禄正、张升卓这样的人曾是蒋温好友,蒋温的形象在她心中比从前更加清晰,他应是个温润玉如的君子吧,才会有这样一群知心好友,为了替他洗清冤屈,可以默默隐忍多年。越是如此想,越是替他惋惜。
“当日选择隐忍,是情势所迫,没有把握,不能贸然犯险。但如今,保存证据的人落入了池靖锋这等贼人之手,证据也被损毁了,翻案恐不是易事,我实在有负于你。但那些被池靖锋所冤的人,我必须得救,还有那些因此事而死的人,他们绝不能枉死。”商禄正深深呼出一口气,“为了博一个机会,我与苏小姐商议了一个对策想要一试。望你九泉之下,能够保佑我们。”言罢,他深深俯下身,久久不肯起身。
苏婉禾微微一怔,也躬身一拜。不知为何,泪水涌出了眼眶,滴落在地上。她赶忙擦去,将剩余的泪咽下。起身,便见商禄正将香插在香炉中。她也走过去,将香插好,望着那牌位心中默念。蒋大人,你泉下有知,可否保佑我与商大人,此行成功。
商禄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回过身,静静望着桌上一缕青烟。
后来,商议好了对策,苏婉禾便与商禄正分开前往安致府,这也是为了让商禄正能够居于暗处,不被池靖锋等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