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内外雅雀无声。
苏婉禾却松了口气。堂内一双双吃惊的眼睛让她明白,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所说的话。这便够了。
“民女所诉之事,有证据……”
“住口!”池靖锋跨出厅堂,眼神凶狠的像刀,刀刀割在苏婉禾身上,要将她凌迟一般,“谁许你在此信口开河!私铸钱一案证据确凿,乃是房如仪所为,与我何干?你受何人指使,来此胡言论语扰乱堂审,诬陷本官?”
周围围观之人虽无人敢言,但都目露异色。有几个还偷偷看了苏婉禾几眼。
苏婉禾回道:“回大人,没有人教我,我说的皆是事实,我……”
“苏婉禾,你是不疯了!”苏婉禾被这一声吼震住了。隔着几丈远,虽然看不清,但她能够想象蓝昭明眼下是何表情。
池靖锋暗暗看了蓝昭明一眼:“苏小姐,你方才言称有证据能证明蓝昭明无辜,眼下却说要状告本官是安致府私铸钱案主使,语无伦次、言不由衷,还说不是来扰乱堂审的?”言罢,对蓝昭明道,“蓝公子以为呢?”
“她就是胡说八道!”蓝昭明望着堂外,“她不过是想在这里出个风头,好换回些名声,重新换取与我家的婚约。池大人,这事与她无关,请大人送她出去。”说完,蓝昭明看向蓝宗平,压了压眉毛。
蓝宗平立时会意:“各位大人,此女与我蓝家再无关系,无论她做什么,我蓝家也不会再与苏家结亲。今日她扰乱案审,亦与我蓝家无关。”
池靖锋冷笑着看向苏婉禾,话却是对堂内众人说的:“常大人,你看呢,就容她在此胡说八道?”
愣神许久的常知远这才缓过神,磕磕绊绊道:“啊,是……卫昌中,还不将人轰出去!”
卫昌中走到跟前,苏婉禾却面无退色:“我有证据,大人却不让我呈秉,敢问是否心中有惧?若非如此,为何要赶我走?”
池靖锋道:“是你自己言辞乖谬,分明包贮祸心,难道还要放任你扰乱案审?”
苏婉禾提起一口气,对着常知远道:“我有证据,能证明我所言不假,求大人让我呈上证据。”言罢,俯身一拜。
这石破惊天之语,令举座哗然,震得围观之人目瞪口呆。
池靖锋眼含厉色,目光所及之处,温度陡然下降。握着鹰刀的手指节发白,若不是朗朗白日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怕是下一刻就要亮出锋利刀刃。
眼看他快要忍耐不住,堂内蓝昭明突然提高了声音:“苏婉禾,够了,不要自作多情。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用你在这里装模作样!”
卫昌中将人提起来:“苏小姐,请回吧。”
苏婉禾双膝紧紧黏在地上:“求大人容我呈上证据。是真是假,一见便知分晓!若证据是假,大人尽可依律治我的罪。”她一动不肯动,只是不断重复的相同的话。
这下,人群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有人低声道:“真是不要脸,她怎么赖在这里不走,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也有人质疑:“我倒觉得她说的没错,是真是假,看看证据不就知道了。这么大的案子,谁敢作假。不让呈上证据,难道真的有鬼?”
有人听了这话思考一番:“是啊,你这么说也没错……”
旁边的人急忙制止:“别说了,你不知道啊,私铸钱案就是池大人授意审问的,你觉得苏婉禾说的是真的,不就是在质疑池大人。”
“可是……”那人还想说什么,抬眼看见怒气冲冲的池靖锋,急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虽无人高声质问,但围观之人显然被苏婉禾一番说辞吸引了注意,开始窃窃私语。
苏婉禾不愿起身,卫昌中不敢用强,两人就在铁鹰卫大营门口僵持着。
就在此刻,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既然说有证据,呈上来看看又何妨?”
没想到有人会出言助她,苏婉禾心中百感交集,她匆忙回头,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书生模样,一席不合身的宽松旧袍裹在身上,身形瘦弱。
李章琦!
苏婉禾微一顿,再定睛,他身旁还站着二人,便是方老伯与方莲祖孙。三个人被挤在人群之中左右摇摆,却都担忧的望着她。
李章琦见苏婉禾看过来,朝她一点头,而后避开她的视线,奋力挤出人群,理了理衣衫,道:“敢问大人,她有证据,为何不让她呈上?这有违律法。”
苏婉禾愣了一愣。当众质疑官府论案是要被论罪的,何况这被质疑的是池靖锋,他怎么可能放过忤逆之人。她焦急的朝李章琦摇了摇头。
李章琦却只对她笑了笑,继续言道:“请大人们明察。”
池靖锋五指收紧,攥的拳头泛青。他朝营门走了几步,侧目看向李章琦:“这案子与你何干?帮她说话,难道你和她是一伙的?”
李章琦被池靖锋威严逼迫,后撤半步,却生生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直视他道:“大人,我只是说出道理。自古官是民的天,民有冤屈不找官还能找谁。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到这大营中告状?我看这位小姐定是真有冤屈。”他说着,拜了一拜,“请大人帮她。”
看他木然又一板一眼的样子,池靖锋忍不住笑出了声:“读书人自然觉得书本上说的都有道理,可惜圣贤书用来做事一无是处。”他说着,摆了摆手。
营门前两个铁鹰卫走上前架起李章琦,将他送去门外。
见自己所说的话丝毫没起作用,李章琦知道拗不过,只能由着铁鹰卫将他送到门口,口中却一直高喊:“大人,求大人伸冤,求大人伸冤。”
铁鹰卫将李章琦撂到门口,命令道:“闭嘴!”
李章琦还未说什么,人群中私语之声大了许多,有人高声质问:“为何不让她呈上证据,难道铁鹰卫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人出来挑头,围观之人也跟着开口。
“就是啊,看看那证据又能如何?”
“难不成真的是铁鹰卫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事?”
“铁鹰卫做事不是一贯如此,我看这次说不定也是……”
此话一出,人群中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声浪渐大,没过李章琦的呼声。
眼见事态有些失控,常知远道:“池大人,您看,不如让她进来再说。”
池靖锋当然不想让苏婉禾被带入大堂之中,但眼见人群中乱起来,知晓如此下去也非明智之举。他心中虽不甘愿,但也不得不退一步。
他不满的看向引起这一切的罪魁苏婉禾,忽然眼皮一颤,将眼中戾气收敛起来,嘴角也不知不觉间翘了起来。松开了腰间旗刀,他信步走到营门外几步之遥,居高临下:“苏婉禾,你在此信口开河,有意搅乱堂审,是为了救你的情郎,还是真的有冤要诉?”
苏婉禾道:“民女有状要告,有冤要诉,与旁人无关。”
池靖锋危险的目光在苏婉禾身上一扫而过:“你要状告本官?”
“是。”
“好!”池靖锋突然目露精光,“你既要告本官,那就过了这堂,再来陈词吧。”他一字一字道,“本朝律法,以民告官,鞭笞五十,再审!”
苏婉禾愣了愣,并非是因听到自己可能承受的鞭笞,而是因她从池靖锋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狠厉,好似野兽看到猎物的眼神。她心中陡然冒出一个令人恐惧想法。
“如何?”池靖锋冷笑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
苏婉禾咽下口水,让自己缓和下来:“我……”
一声喊叫冲破耳朵:“池靖锋,你要做什么……”
苏婉禾望过去,只见蓝昭明被两名铁鹰卫压在地上,奋力挣扎着喊道:“你不能……”
“蓝公子,稍安勿躁。”池靖锋白了他一眼,视线重又回到苏婉禾身上,“我问的是苏小姐。”
蓝宗平站起身:“池大人,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池靖锋反问,“她既要告我,就需先受刑罚。本朝的规矩,谁敢例外?还是说国公爷觉得,苏小姐可以是这个例外?就因她曾是国公府二公子的未婚妻子?”
蓝宗平不欲与他争执,语气和缓:“池大人,我并非是要破本朝规矩。只是苏小姐是女儿,身子柔弱,这五十鞭若真打下去,今日怕也难澄清案情。”
常知远急忙帮腔:“是啊,是啊,这五十鞭太重了,常人怕是承受不起。国公爷此言有理。”
蓝宗平走出大堂,行至苏婉禾身边,定定看着她:“又或者苏小姐是着急了,一时口不择言,此刻想清楚了,方才的话全当没说过。”
蓝昭明叫道:“此事与你无关,赶紧走!”
蓝宗平又走近了几步:“苏小姐,你以为如何?”
蓝宗平眼中的不忍,让苏婉禾清醒过来。
她咬下嘴唇。以民告官,鞭笞五十。她方才一时心急,只想着阻止堂审,抛出状告池靖锋之语,却忘了自己若要上堂,必须以民之身受这刑罚。
苏婉禾知道,蓝宗平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逃开这刑罚的机会。
“我……”她将话压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