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洗冤(14)

蓝昭明笑道:“方才大人还说,我犯的都是重罪,任何一桩都够我在牢中呆一辈子,这会儿又给我机会,论理我该谢谢大人。可惜,我没做过的事,不能认。大人若是要定我的罪,拒捕这一桩便够了。”

“你!”池靖锋一掌拍在木椅扶手上,怒目而视。

眼看两个人针锋相对,言语上毫不退让,旁观的人倒比他们更紧张。

常知远不停地擦汗,不知该如何破解眼下局面。池靖锋如此硬气,一定要蓝昭明认罪,看来是不打算卖诚国公面子了。再看蓝昭明,一副不肯松口的样子,似乎要和池靖锋死扛到底。这一下子碰上两个硬骨头,哪一个都开罪不起。

他正想着如何破解这局面,池靖锋忽而话锋一转:“常大人,犯人罪行清楚,就算他不认其他的,劫狱拒捕是这么多人看着的,只论这两桩罪也足够了。早些结案,也省的让诸位大人在这里耽误时辰。”

蓝宗平闻听此言,深吸一口气:“争论旁人的罪行没有意义,既然要审蓝昭明,常大人依律审理即可。”说着,他看了蓝昭明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蓝昭明咬下嘴唇,似是不甘,但也没再反驳。

这下常知远没了辙。按照堂审规矩,若犯人拒不认罪,便要举证他所犯罪行,并将人证物证呈上。一旦证据齐全,便可直接将人定罪。看如今堂内情形,池靖锋便是要如此给蓝昭明定罪。

“那就先陈述证据。”他无奈,念道,“犯人蓝昭明与私铸钱主犯房如仪过从甚密,于上月十一劫狱出逃……”

听着他一字一句陈述蓝昭明的罪行,营门外围观之人围在一起议论开来。

“原来是真的啊,那诚国公府的公子真的杀人劫狱。”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没听过他的名声吗?他一向是目中无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就连来府城也是带着未婚妻的。你以前可见过有人这么肆无忌惮?”

“亏得池大人明察秋毫。”

“池大人有胆量,听说当年督办文濂府贪墨案也是这样雷霆手段。他不怕得罪诚国公府,才能将这个纨绔抓到。”

“哎,那个房如仪呢,不一同定罪吗,今日怎么没见?”

“听说已经死了。”

“这倒省事,左右是个死。”

“呸,真是活该。”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越来越兴奋,似乎盼着蓝昭明被定罪。

就在这时,卫昌中突然闯进大堂,口中高喊着:“大人、大人!”

见卫昌中打断案审,池靖锋呵斥道:“卫昌中,堂中正审案,何敢喧哗!”

何文逸急忙投过去一个眼神。

卫昌中却避开了,跪下道:“启禀各位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池靖锋一挥手:“胡闹,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让他退开,有事等到审完案子再说。”

何文逸待要说些什么,只听卫昌中道:“锦安府同知苏婉禾之女苏婉禾,自称有证据呈上,可证明蓝昭明无辜。”

蓝昭明面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他回身望了望营门,在人群攒动之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堂内众人也是吃惊。何文逸看着卫昌中,似乎在确认这消息是否真实。卫昌中只朝他点点头。

“苏婉禾?”池靖锋怒道,“胡说八道!她有什么证据?”言罢,他突然看向蓝昭明,眼中燃起火光。

蓝昭明没有回避这眼神:“大人,苏婉禾与此事无关,更不会有什么证据,请大人让她离开。”

池靖锋眼中怒火去了三分,再瞥一眼蓝宗平,只听他道:“苏小姐与我诚国公府并无关系,与此案也无关,大人不必听她的。”

常知远听闻有证据,正想等到证据呈上来替蓝昭明开脱,但蓝昭明和蓝宗平都拒绝苏婉禾这证据,他不解之下左右为难。

卫昌中跪在堂上也是不知所措,目光依次扫过冯新和何文逸。

何文逸似是思索一阵,言道:“不要让苏小姐扰乱了公堂。”言罢,示意卫昌中出去交代苏婉禾。

卫昌中这才起身向堂外去,对苏婉禾转达了堂上的意思。

营门外,苏婉禾焦急万分:“卫大人,我有证据……”

卫昌中也无他法:“小姐,我通报了,但是大人们没说要传。”

“可是,我有证据……”她正说着,突然听见堂中堂木惊响。常知远重又继续阐述蓝昭明的罪状。

苏婉禾慌忙望向四周,却没见她要等的人出现。眼见着常知远将蓝昭明所犯罪行一一列举。照这样下去,无论蓝昭明认与不认,今日一定会被坐定罪刑。若是如此,以现有的证据而言,再要翻案就难了。

她不顾卫昌中的阻拦挤出大营外围观的人群,从怀中拿出一册纸卷,朝堂内高喊道:“大人,我有此案证据,可证明蓝公子无辜,请大人放我进去!”

围观人群刹时一片寂静。然而堂内却无人应声,对她所言熟视无睹。

堂内池靖锋只对常知远道:“常大人,继续吧。”

常知远无奈的继续着。

见此情形,围观百姓议论不断。眼看蓝昭明的罪行就要坐实,却有证据冒出来。案子看似还有转圜余地,然而有人呈上证据,堂内竟然不收,实在是奇怪得很。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苏婉禾,小声提起了苏婉禾与蓝昭明的关系。

“这苏家小姐不是和诚国公家的公子解除婚约了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说有证据吗,她肯定是想救诚国公家的公子啊。”

“可是大人们居然不收。”

有人眼珠一转:“你们说,大人们为何不收她的证据?”

“该不会她的证据是假的?”

旁边的人问道:“这么大的事,谁敢作假?”

众人一番议论。

有人一捻胡子:“我猜她被诚国公府退婚心有不甘,所以要在这里上演深明大义的救人之举,好打动诚国公的心的。”

此言一传开,人群登时热闹起来,好事者绘声绘色的讲起了苏婉禾当初如何随蓝昭明来到安致府,斥责她不知检点,骂蓝昭明以公谋私,甚至带出些诋毁诚国公府的言论。议论之声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龌龊的猜想,句句戳心,完全当苏婉禾这个当事者不存在一般。

旁边有人附和:“所以大人们也知道他这心思才不理她。我看她的证据不真。”

也有人不同意这看法:“没有证据谁会跑到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那不是等着被关进牢房。”

有人呵呵笑道:“真是有心机,我听说她当初是缠着诚国公家的公子非要来安致府游玩,这样不顾及自己脸面对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要是不这样拼上一拼,怎么让诚国公府回心转意,重新认下她?”

人们听了这番言论反应不一,有的讥笑几声,有的恍然大悟。

听着这些议论,苏婉禾并非没有羞愧。当初她以一己之私胁迫蓝昭明带她来到安致府时,一心只想着旧案之事,全然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举动会成为百姓口中如此不堪的谈资。既带累了诚国公府,也让苏府面上无光,如今竟然连她喊冤都无人理会,只当她别有居心。她悔恨自己当初的不智,然而眼下,却不是沉溺于羞愧的时候。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在营门外喊冤,待到她上堂,便能按照想好的说辞拖延案审,可是堂内众人对她熟视无睹。常知远连绵不绝的诉说蓝昭明诸项罪行,将条条罪状摆的清清楚楚,一场宣判眼看着就要进入尾声。一旦常知远将蓝昭明的刑罚宣之于口,再难挽回。

左顾右盼,周围尽是看客,无一人可以伸出援手。

将心一横,苏婉禾“扑通”一声跪在门前,将手中纸卷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民女苏婉禾,有证据可证明蓝昭明清白,请大人许我呈上。”

堂内,无人理会。

苏婉禾再喊:“大人,民女苏有证据可证明蓝昭明清白,请大人许我呈上。”

依旧没人理会她。

堂内,常知远已经念毕蓝昭明的罪行,搬出了律法一一对照,做出了最后的宣判:“房如仪乃是重犯,蓝昭明劫狱,按律当……”

苏婉禾沉沉呼出一口气,运足全身气力:“民女苏婉禾,状告本省铁鹰卫总管池靖锋于安致府私铸铜钱,捏造罪名于他人,企图杀人灭口。”

声音朗朗,回荡在铁鹰卫大营之中。此言一出,犹如一个惊天震雷。人群内再次寂静一片,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堂之内,常知远即将出口的刑罚就这样卡在喉间。

苏婉禾静静看着堂内之人的反应,然而除了常知远,似乎并没人看向她这边。她疑心并非堂内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默然无声中,苏婉禾大声重复道:“民女苏婉禾,状告本省铁鹰卫总管池靖锋私铸铜钱。”

遥望之间,蓝昭明惊诧的目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胡说八道!”池靖锋咆哮如雷,震得堂外人群跟着颤了一颤。

人群纷纷后退,苏婉禾身侧顷刻间空出几尺宽的空隙。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议论,所有人低着头,像是在承受一场意料之外的疾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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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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