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洗冤(13)

金阳高悬。铁鹰卫大营中,今日升堂审案。

营门外,围了不少府城内的百姓,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官府的榜文明明说是明日审案,不知怎的,却在今日提前升堂。案审不在原定的府衙内,却在铁鹰卫大营中,也不知是何缘故。

不过这并不是人们最关心的,自从知道即将被审问的是诚国公府的二公子的那日起,这案子就成了人们口中一桩谈资,好事者早就盼着这一天能看个热闹,早一日晚一日于他们而言并无差别。因此还没到案审的时辰,铁鹰卫大门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盯着营内几丈远处的大堂内,还有些来晚的人挤不到门前,只能垫着脚朝朝营内张望。

苏婉禾来到营门前时,门口已围满了人。她奋力挤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想要挪到门口。

营外热闹,营内也是如此。小小一间厅堂里,几乎挤满了安致府内所有官员。知府常知远坐在堂内正中的案几后,坐立难安。

眼看时辰将至,坐在侧位的池靖锋缓缓言道:“常大人,是不是该开始了。”

“是,是。”常知远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水,朝左侧看了一眼。

诚国公蓝宗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一尊雕像一样一言不发。他身侧次座上的冯新也是如此。再看一眼右侧,何文逸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常知远甚是无奈。谁料小小一间厅堂,突然汇聚了如此多的人物。铁鹰卫巡查使就不说了,这池靖锋自上任本省铁鹰卫总管后,可是头一次来到府城,这绝对算得上府城内一件大事了。再说这诚国公,国公爷大驾光临安致府,整座府城严阵以待,唯恐有什么闪失。只是护卫他的安全也便罢了,偏偏蓝宗平此次前来安致府,可不是为了访亲会友这种闲事。

想到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场景,常知远手指僵硬,知道这惊堂木一旦拍下去,立时就是剑拔弩张。他左右看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拖延时间的办法:“池大人,黄大人还没来,是否再等等?”

蓝昭明是黄明先带回安致府的,这审问犯人的时候,他自然是要作证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重要关节,他竟然来迟了。

这是个延迟审案的好由头,常知远笃定池靖锋是不会让黄明先缺席的。

谁知,池靖锋闻听此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黄大人眼下有事,常大人照常审理吧,不必等了。早些将案子结了,也好给府城百姓一个交代。”

常知远连连称是,心里却打鼓。池靖锋嘴上说着照常审理,但他分明觉得他憋着一股子怒气。提前一日案审,他原本心里犯嘀咕,但是池靖锋以公务紧要为由,他也不敢推脱,唯恐耽搁了铁鹰卫总管大人的行程。看今日情形,他是非要结案不可。事至如此,避无可避。

这营内烦心事不少,营门外也不安生,不知哪里来了这许多围观的百姓围在营门口,议论之声越来越大,扰的他头疼。

“常大人,还不开始?”池靖锋催促道。

常知远一狠心,“啪”的一声派下惊堂木,对着堂外喊了一声,“带人犯上来。”喊完,小心翼翼的看了蓝宗平一眼。

很快,两个铁鹰卫押着蓝昭明来到堂上。

厅堂正中,蓝昭明暗暗瞥了池靖锋一眼,余光之中,是一张冰冷的脸。明明该明日审案,却偏偏今日一早将他拉了来,不知池靖锋又在打什么主意。环顾堂中,黄明先不在,这就更奇怪了。

正想着,就听堂上常知远道:“跪下听话。”

蓝昭明老老实实的屈膝,跪在堂中。

众人面上都是严肃神情,唯有蓝宗平低眉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不忍。

与众人相较,蓝昭明倒是堂内最放松的那个。他跪下后按照规矩行了礼,然后便老实的等着旁人发话。

常知远示意一旁的同知方义云开始记录,而后清了清嗓子:“犯人蓝昭明,你可知罪?”

蓝昭明语气平缓:“敢问大人,说的是哪一桩?”

常知远一脑门子官司:“伙同铁鹰卫房如仪私铸钱币,还有杀人、劫狱、拒捕、打伤铁鹰卫。”

蓝昭明一一答道:“不曾参与私铸钱币,不曾杀人。劫狱是真,拒捕伤人是真,我在牢中已经呈秉过了。”

常知远眉头紧锁:“你可知,劫狱拒捕是重罪。”

“我知道。”蓝昭明言道,“按律可判极刑。”

常知远再问:“既然知道,为何知法犯法啊?”

蓝昭明回道:“秉大人,这其中缘由我在牢中也已交代过了。房如仪未曾参与私铸钱一案,铁鹰卫未将案子审理清楚就判人极刑,我若不救,岂不是要看着无辜之人冤死?至于拒捕……”蓝昭明冷笑着看着面前的池靖锋,“黄大人的手下过于严厉了,小人若不反抗,只怕如今就没命在这里同大人说话了。”

常知远微微瞥一眼蓝宗平,而后转向蓝昭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哎,蓝大人,那房如仪参与私铸钱一案是千真万确的,此事池大人已经查明了。当初房如仪定是见你身份不同,可为他脱罪,才巧言令色说服于你,让你相信他未曾参与案子,他这是有心拉你下水。”

蓝昭明正色道:“大人,房如仪并没有骗我,他的确未曾参与私铸钱案。”

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池靖锋,甫一听闻这话,不由怔了怔。他微微转过头,正对上蓝昭明一双挑衅的眼睛。他握紧拳,挑眉道:“你的意思,我们冤枉房如仪?”说着,握紧了旗刀。

蓝昭明视线挪到他腰间,一字一字回道:“小人只是将知道的据实呈秉。”

池靖锋脸色微变:“你质疑铁鹰卫审案?”

“我没有。”蓝昭明道,“房如仪是黄大人审讯,黄大人如今又不在堂上,如何说这是已经定了的罪?池大人若觉得他有罪,为何不请黄大人来堂上对峙?”

意识到蓝昭明想要做什么,池靖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常知远急忙圆场:“蓝大人,你看,房如仪的罪都已经定了,我们也不提了,你只想想你自己便好了。劫狱一桩,拒捕一桩,你都是受了他的蛊惑,如今交代清楚,将这其中的误会解释一下就行了。”

“如此大罪,解释一下便可?因为受人蛊惑,便能免于刑法?”池靖锋冷笑一声,“常大人如此审案,不怕这案子结了以后,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池大人,下官不敢。”常知远极力找补,“下官只是觉得,蓝大人该交代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主谋是房如仪,从犯视情节,可以……”

池靖锋道:“莫非常大人觉得只有犯人的口供可信,其余人的口供,还有那些证据,都不必管了?”

“下官不敢,不敢。”常知远擦擦汗,求助的眼神望向蓝宗平。

注意到常知远的目光,池靖锋看向蓝宗平:“国公爷,我说的,您觉得可对?”

蓝宗平咽下胸中一口闷气,言道:“国有律法,自然要依律而行。我虽不懂审案之事,也知道不可全听犯人一面之词。该如何做,我想各位大人应当比我清楚。我只是旁听,其余的事我不便置喙。诸位大人也不要念及我与犯人的关系,一切秉公处理即可。”

“难得国公爷深明大义。”池靖锋对常知远道,“常大人,既如此,那就继续吧。”

常知远只觉得十二分头疼,他对蓝昭明道:“蓝大人,关于这几项罪名,还有何可交代的?”

蓝昭明微仰着头:“大人,该交代的小人已经如实交代了,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房如仪无罪。”

池靖锋脸色微变:“说他无罪,是想为自己开脱?那你就是不肯认罪。”

蓝昭明回道:“劫狱、拘捕,我做的我便认了,可私铸钱之事我与房如仪未曾参与,为何要认?”

池靖锋斜睨一眼,怒火中烧。想不到蓝昭明虽然答应了不在堂上说出文濂府一事,但却拒不承认参与私铸钱一案,分明还想替房如仪开罪。他心中不满,然而却无法在堂上多说什么,旁敲侧击道:“蓝公子莫要忘了,诚国公府的名声如今系在你身上。你犯罪在先,如今有罪又不认,让旁人以为诚国公教子无方,将来在锦安府安身?还有你那些友人……”

蓝昭明却不退让:“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诚国公府的名声,不劳池大人费心。”

池靖锋冷笑:“房如仪自己都已经认罪了,罪名早已张榜,你还替他争辩什么?”

蓝昭明愤怒的瞪着他:“即便已经张榜,但他若是无罪,便该还人清白。”

池靖锋斥道:“一个死人的身后名,这么重要?”

“重要。”蓝昭明回道。

池靖锋看着他,手中旗刀一松,靠在椅上:“我懂了,你到如今还觉得他是你的好兄弟,不想让他死了还背上恶名?可惜,他所犯罪行清楚,无可辩驳。我劝你也老实将罪行招认了,或可从轻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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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连载中半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