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苏婉禾从同元府踏上返回安致府的路。骑行十日,安致府近在眼前,她却离开官道,独自一人返回张升卓一家曾栖身的小院。
孤寂的院落隐在林间,了无生气。数日未曾打扫,院中尽是枯枝落叶,好似寒冬景象。屋内,陈设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土,无人扫撒。
苏婉禾俯身捡起地上的书册,最后望了一眼屋内,转身离开了。
一夜之后,一座熟悉的府城重又映在眼前。与前几次不同,停马门前,苏婉禾望着日晖之下的城门,心生恐惧。策马伫立许久,她挥动马鞭,驱马踏入城门。
一路前往客栈,路上行人聊聊。本是午后时分,街巷里却清冷如此,让苏婉禾无端忆起私铸钱案闹得满城风雨时的景象。如今闹出诚国公公子杀人劫狱的事情,想必府城中仍是人心惶惶,百姓也过得小心翼翼。
她照例入住从前那家客栈。赶来招待客人的伙计见到苏婉禾,宛如见了鬼。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苏婉禾避重就轻:“回来会友。”
伙计望着她直叹气:“这会儿您来会什么友啊?不会是……”伙计惊道,“您是不是还不知道啊,那诚国公府的公子……”
苏婉禾的脸色微变。
伙计急忙改口:“哦,错了错了,这事不提也罢,反正啊也牵连不到您了。”
苏婉禾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伙计,这些日子发生何事了,怎么街上的人如此少?”
伙计吃惊的看着她:“您真的不知道啊?”
苏婉禾摇头。
“蓝公子被抓了,因为之前杀人劫狱的事。”伙计凑到她耳边言道,“铁鹰卫问审,这么大的案子,城里巡查的更严了,大家都怕了,不敢出门。”
“被抓?”
“是啊,人如今关在铁鹰卫大牢里,告示还在街上贴着呢。”
蓝昭明还活着,只是被抓了。苏婉禾居然松了一口气,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卸去了一半。
“那……房大人……”
“您说铁鹰卫那个房大人啊?”
“嗯。他如何?”
“还能如何?”伙计摇头道,“他本来就是参与私铸钱案的要犯,死有余辜。”
虽然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这句话好似冬日寒冰,让苏婉禾浑身发抖。她颤微着开口:“可还……抓了其他人……”
伙计回道:“没听说。”
苏婉禾预感不妙。池靖锋并没将张升卓一家及谢心月被抓的消息放出来,定然是他不欲让此事被外人所知,好隐下自己的秘密。越是这样,张升卓等人越是危险,她需得早日行事。
伙计见她不说话,犹豫些许,劝道:“小姐,您还是别管那个蓝公子的事了,如今您与诚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了,早些撇清不好吗?”
苏婉禾说不出他这话哪里不对,又看伙计的态度不如前次那般怠慢,问道:“我与诚国公府,没有关系了?这话怎么说。”
伙计惊讶的看她:“您是真不知道啊?”
“发生何事了?”
“蓝公子与您解除婚约了,你们之间的婚事不做数了。”
“你说什么?”苏婉禾疑心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伙计重复道:“蓝公子与您解除婚约了,你们之间的婚事不做数了。”
“不可能啊。”苏婉禾不可置信的看着伙计。之前她回到锦安府,还没来得及向父母言明解除婚约一事,这婚约怎么会解除了?
“是真的。”伙计道,“半个多月前,诚国公一到府城就将这事公之于众了,府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您如今啊不再是国公府公子的未婚妻子了,您与那姓蓝的没关系了,这是件好事啊。”
苏婉禾的心,如坠深渊。
诚国公下榻安致府是件大事,为此,铁鹰卫封锁了一整条街道,就为了避免国公爷下榻的客栈有闲人进出,以此确保诚国公的安全。如此大的阵仗,要打探蓝宗平下榻的客栈并不困难,苏婉禾很快便来到了客栈大门前。
没有人阻拦她接近,沿街巡守的铁鹰卫只是时不时朝这边投来探寻的目光,嘴角带着些许轻佻。客栈门前还有几个百姓装扮的人徘徊着,见了苏婉禾倒没多大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继续着各自的活计。
苏婉禾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她曾在锦安府诚国公府见过那人,他是府上守卫。她走到那人面前:“这位大人,小女锦安府同知之女苏婉禾,想求见国公爷。”
那守卫见了苏婉禾很是惊讶:“苏小姐,你怎么在安致府?”
“大人,我要见国公爷。”
“你等等。”那守卫进了客栈,半盏茶的功夫便返了回来,“国公爷说如今蓝苏两家婚约已经解除,苏府前几日已经差人送还了聘礼,小姐与国公府已无瓜葛,就不必见了。”
苏婉禾愣了愣。不止是解除了婚约,蓝宗平不仅不愿见她,还要彻彻底底断绝和她的所有往来。
“国公爷让我雇车送姑娘回锦安吧。”那守卫道。
苏婉禾怔了怔:“我不能……”
“安致府中太乱,不是小姐该待的。”守卫说着,吩咐身边人去雇马车。
苏婉禾见这架势,步步后退:“我、我回去收拾下行李。”
守卫回道:“请小姐快些。”
苏婉禾突然转身,朝着巷子逃也似的跑开了。
苏婉禾投宿的客栈外,伙计恭恭敬敬的将诚国公府的守卫送出门,千恩万谢一番。待那守卫走远了,立刻变了颜色,哭丧着脸回到客栈内。
街巷角落,苏婉禾抱着包裹小心的探出头,见那守卫果然离开了,才松了口气。诚国公府的守卫果然来到客栈找她,还好她及时离开了,否则定要被安排送回锦安府。她要做的事还未做完,此刻不能离开。但是离了客栈,苏婉禾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得抱着包裹在街上游走。
路过街市,见到一群人围在张榜告示前,她凑过去。
榜文上写的是私铸钱一案审讯的详情。
“据查,犯人蓝昭明,系私铸钱案从犯,一月前携主犯房如仪越狱潜逃,今幸得铁鹰卫缉捕归案。其人所犯罪案人证物证俱全,兹定于本月二十三日于铁鹰卫营中公开审讯结案,其罪名及刑罚待审讯后另行公示。”
二十三日,还有三日而已。苏婉禾默默读着告示,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包裹。案审之日前,她得找个地方安身才行,如今客栈不能回了,她需得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不能让蓝宗平知道她还在安致府。
她想着,默默退出人群,盘算着是否要去偏僻些的城北另寻一家客栈落脚。
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小姐。”
苏婉禾一个机灵,第一个反应便是逃跑。刚迈出一步,便被人抓住了手中包裹。
“你认错人了。”苏婉禾用力拉扯包裹,想要挣脱。
就听有人急急问道:“苏小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李章琦啊。”
“咦?”苏婉禾抬起头,见对面拉着包裹的正是李章琦,“李公子。”
苏婉禾松下手中力道,才要说些什么,就见旁边有几束目光投过来,望着她窃窃私语。
李章琦注意到了那些人看苏婉禾的眼神并不友善,赶忙将人带至角落:“苏小姐,你怎么在安致府?大家都说你与诚国公府解除了婚约,我以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府城中的人都知道了?”苏婉禾问道。
李章琦默默点头:“还有那官府的告示,蓝大人和房大人怎么成了重犯?”
望着李章琦诚恳的目光,苏婉禾心中难受,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挣扎,想要挤出胸膛。原来面对冤屈无能为力是这样的感觉,明明知晓真相却不能说,只能眼见着真相一点点被淹没,看着无辜之人成为旁人口中的罪人。这是如何的心痛,又是如何不甘。这一刻,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想要对李章琦说出一切,哪怕只有一个人知晓真相就好,哪怕只有一个人,便能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能说出口。她避开了李章琦探寻的视线:“我也不知道,等到官府审案那一日或许就知道了……”
“可我不相信。”李章琦突然激动起来,“我不信蓝大人和房大人会做这样的事。”
苏婉禾讶异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发颤。
“他们都是好人,不似营中其他铁鹰卫那样欺行霸市,会帮受了委屈的人讨回公道,这都是我亲眼见的。”李章琦道,“我不相信他们这样的人会做出私铸铜钱这样祸害百姓的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苏婉禾突然觉得眼眶发酸,死死咬下颤微的嘴唇。
她这模样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好似受尽了委屈,李章琦见了手足无措,直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苏小姐,你、你怎么了,我是随口说的,我是……”他语无伦次,最终一脚跺在地上,“总之我不信,你别难过了。”他对着苏婉禾,言之诚恳,“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苏小姐尽管说便是,李某一定尽力。”
苏婉禾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眼角泪花:“李公子,可否带我找个住处?”
城东小院,苏婉禾将包裹收拾好,落座在床铺上。门外响起叩门声,她走过去将门打开。
李章琦捧着两根蜡烛走进来:“苏小姐,这些蜡烛留给你夜间用。”
苏婉禾将蜡烛接过来:“李公子,谢谢你。”
李章琦环视昏暗的房间,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这间老屋十几年没人住了,委屈小姐住这里了。”
“这里很好。”苏婉禾说着,整理起桌案。
李章琦知道从前苏婉禾住在何等规格的客栈,与之相较,自己这间祖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他不明白苏婉禾为何非要住在这里不可:“小姐,若是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找客栈。”
“不必了,李公子,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还在府城。”
她这样一说,李章琦有些明白了。府城中虽然不是人人知道苏婉禾的长相,但如今流言蜚语甚多,万一被人认出身份,说不定会引来是什么麻烦。如此一想,藏身在此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于是不再多问,只道:“我家离这里不远,小姐认得,有什么需要尽管去找我。”
苏婉禾从包裹中拿出一封信:“李公子,可否请你帮忙?”
“小姐请说。”
苏婉禾道:“烦你帮我将这信递到铁鹰卫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