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苏婉禾梳洗好,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苏姐姐,这个给你。”
苏婉禾一回头,就见商沐清捧着一对玉簪。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商沐清已经将玉簪簪在她发上。
“商小姐,这是你的……”
“送你。”商沐清一笑,如春风化雨。
“太贵重了。”苏婉禾道。
“这是爹爹前年送我的玩意,我觉得很衬姐姐你,若是我带就浪费了。” 商沐清一点也不掩饰对苏婉禾的好感。
苏婉禾只好笑纳:“谢谢你。”
见她收了,商沐清喜笑颜开:“苏姐姐,你来我家做什么?”
苏婉禾只得扯谎:“是嫁妆的事……哦,我爹娘让我来,同商大人商议你同苏瑜的婚事。”
商沐清手托着腮看她,显然并不相信,但也没多问。
“苏姐姐,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叫我商小姐,和我爹娘一样,就叫我清儿。”
苏婉禾霎时红了脸。从没有人第一次与她见面就说出这样亲昵的话。商沐清如此烂漫可爱,想到这样坦诚的人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弟媳,苏婉禾心中很是高兴。
“清儿。”她叫道。
商沐清高兴地不能自已,将苏婉禾拉去自己的妆台前:“苏姐姐,你真好。你喜欢什么,我都送你。”
苏婉禾连连摆手:“不不,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这没什么。”商沐清挤挤眼睛,“这都是我的嫁妆,早晚要带到苏府去的。”言及此处,商沐清突然迟疑开来,小心的看向苏婉禾,“苏姐姐,苏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像你一样?”
“他从小就顽皮。”提到苏瑜,苏婉禾总算有了些笑意,“好动,总有些新奇想法。”
“真的?”商沐清道,“我还以为他同姐姐一样安静。”
苏婉禾有些哭笑不得,她从前不知道商沐清的性子,曾经很担心她能否与苏瑜和睦相处。如今相见,见她如此活泼,这些担忧早就一扫而空。转而,她担忧起苏瑜来。
“他虽然长你几月,但有些小孩子脾气。不过他人不坏,我想你们定能好好相处。”
商沐清似信非信的点点头:“爹娘总在我面前赞苏大人的为人,说苏府内都是好人。”她莞尔一笑,“我相信爹娘说的,也相信姐姐说的。”
她对这位未来的夫君充满期待:“等我与苏公子完婚,姐姐也可与蓝公子……”说到这里,商沐清突然捂住嘴,小心看了苏婉禾一眼。
听到她提起蓝昭明,苏婉禾心头一疼,却没表露出来,只装作没听见。
商沐清急忙岔开话题:“对了,苏姐姐,你如何到同元府的,怎么弄的这样狼狈?”
“骑马来的。”苏婉禾回道。
“你会骑马?”商沐清惊喜万分,“骑马不是很难吗?爹爹都不许我学。”
“还好。”
“你好厉害!”商沐清拍手称赞,又拉起苏婉禾的手,道,“日后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嗯。”苏婉禾点头答应。
商沐清突然愣了愣,将苏婉禾的手掌翻过来,看到上面细碎的伤口,吃了一惊:“姐姐,你这伤,怎么弄的?”
“骑马弄的。”苏婉禾道,“缰绳粗糙,也没有合手的马鞭……”突然想起蓝昭明送的那只马鞭落在了院中,怕早已化作尘土。她眼神暗淡下去。
商沐清以为她伤痛伤了情绪,急忙叫婢女取了伤药,边将药涂在她掌心,边道:“原来骑马这么辛苦,那我还是不要学了。”
这倒是小孩子脾气,一瞬间,苏婉禾竟从商沐清身上看出些苏瑜的影子。
“其实骑马也有好处,若是想出门,可以节省时日。”
“这么说,姐姐去过很多地方了?”商沐清突然问道,“姐姐可去过文濂府,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耷拉下嘴角:“过几月爹爹就要去文濂府上任了,我听说那地方偏僻又荒凉,那里的人经常吃不饱饭。”她皱起秀眉,“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让爹爹去,但是爹爹说不能不去。”
她重复问道:“苏姐姐,文濂府是不是如同他们说的那样?”
提到文濂府,苏婉禾心中五味杂陈:“那里确实不富裕,时常闹旱灾……”看着商沐清担忧的神情,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真的是这样。”商沐清面上喜色全消,落座在苏婉禾身边,“我听旁人说过,从前那里的知府因为贪墨赈灾款被抄家问斩,真不是个好地方。”
苏婉禾默然。
“苏姐姐,你一定见过那里的事。”商沐清请求道,“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担心爹爹。”
苏婉禾颔首,将自己月前在文濂府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听完苏婉禾的描述,商沐清的眉头缩的更紧了:“这可如何是好。”她站起身,不停地在屋中踱步。在她听来,文濂府不仅缺衣少食,民风甚是彪悍,一府知府不但辛苦,稍有不慎,还会有祸事临头。
“苏姐姐,你说怎么办才好?”
苏婉禾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安慰几句:“虽然常闹旱灾,但有朝廷播下的赈灾粮,知府理事也有铁鹰卫协助……”
“可是,你说的那些……”商沐清摇摇头,“那么多的灾民和流民,要如何才能安抚?姐姐你一片好心给那些人银子和首饰,但却险些被歹人所害,这地方太危险了。”
苏婉禾摇摇头:“我虽有心帮人,但不得其法,此事我也有责任。”
商沐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姐姐是在帮人,难道这也错了?”
苏婉禾道:“从前有人同我说过,我有我能做的事,官府有官府能做的事,并无高低之分。但几两银子,虽能让许多人吃上一顿饱饭,却不能让所有受灾的人免于挨饿。”
“那该怎么办?”商沐清问道。
想起府衙外劳累非常的贺凡,不知怎的,苏婉禾脑中浮现出蒋温的背影,即便她并不认识这个早已作古的前人,但想起他,却是一阵心痛。
“我一直想若是有一个好官能为百姓做些事,或许事半功倍。”
商沐清见她沉思,好奇问道:“姐姐,一个好官在文濂府能做些什么?”
“我听闻贺大人正在想办法,兴修府城外的水渠。”
“还要修水渠啊,不好。”商沐清撅起嘴,“爹爹就不该去那里。”
苏婉禾才要说几句宽慰的话,门外响起叩门声。商禄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爹爹。”
“商大人。”
商沐清和苏婉禾急忙起身。
商禄正看见苏婉禾,微微点头,而后严肃地看着商沐清:“清儿,爹同你说过,不要说这种话。去文濂府就任是朝廷的指派。”
“可是,爹爹。”想是自己方才同苏婉禾所言都被商禄正听了去,商沐清看着苏婉禾,“苏姐姐说,那里很乱,女儿不想你去。那里的人不是好人……”
“不许你这样说。”商禄正似乎动了怒。
商沐清闻言,立时闭了嘴。
商禄正义正严词:“文濂府民生多艰,爹身为朝廷官员,未来既然做了一府之主,就要为百姓尽力。若将来让百姓因为饥饿行窃,便是爹这个当官的没有做好。”
商沐清满眼委屈。
“我真是,太宠你了。”商禄正叹气道,“清儿,记得爹爹曾经对你说过什么?”
“记得。”商沐清回道,“食君之禄,为民解忧。”
商禄正点头,道:“若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吃饱穿暖,天下不知会少多少恶事。身为朝廷官员,这是职责所在,怎能因为就任的地方贫穷而心怀怨愤?”
商沐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道:“爹爹,是女儿错了。”
商禄正对苏婉禾道:“我这个女儿被我宠坏了,苏小姐勿要见怪。”
苏婉禾摇摇头。忽而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并不曾了解天下百姓之苦。
商禄正道:“苏小姐此次去文濂,定然见了不少事。可否说与我听听?”
苏婉禾便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
商禄正听了,久久不言,许久,道:“难为贺凡了。如今粮食不足,想要维持府城内外安稳,定然要花许多心思。”
“是。”苏婉禾道,“如今文濂府中灾民超过两千,并不包含流民,每人每日只得□□。到了月末,朝廷的粮若还没到达,府城之中恐怕会更艰难。”
商禄正听她所言,十分惊奇:“苏小姐竟然还知晓府中灾民人数?”
“是,略有耳闻。”
“可知如今府城内粮价几何?”
“八钱银子。”苏婉禾回道,“贺大人与府中铁鹰卫为灾民造册,严惩冒领者和哄抬粮价之人,才使得府城之中粮价稳定。”
商禄正微一捻胡须:“原来如此。贺大人果然用心。”对于苏婉禾所知,商禄正亦是赞叹,“想不到小姐还关心政事。”
“我只是听来的。”
“有心,才会听见。”商禄正对商沐清言道,“你看苏小姐,能够关心天下之事,知道民生疾苦。哪里像你,只知道玩闹。”
苏婉禾惭愧:“但我能做的,终究是小事。
“小姐过谦了。”商禄正感慨良多,“文濂府中数千灾民,哪怕只是一两银,也能让人多吃一餐饱饭。这一餐饭,于一人而言,比黄金还要贵重。”
商沐清看着苏婉禾,眨了眨眼。
晚上,苏婉禾歇在客房,正对着夜空发呆,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脑袋。
“苏姐姐。”
“清儿?”苏婉禾惊道,“这么晚了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商沐清做了个鬼脸:“我同你睡好不好?”
“嗯?”
苏婉禾还没来得及拒绝,商沐清一溜烟的进了屋子,坐在她床铺上。
“这……住客房,太委屈你了。”苏婉禾有些作难。
商沐清并不这样觉得,她自打见到苏婉禾的第一眼,就喜欢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姐姐,也乐得和她亲近。
“没事,我同爹爹和娘亲说过了。”商沐清道,“苏姐姐,你可不知道,爹爹今日一直数落我。”
“发生何事了?”苏婉禾坐在床边。
商沐清学着商禄正的一板一眼的样子,道:“你看你,不知民间疾苦,没有苏小姐那样的心胸和头脑,日后离开了爹娘,可要怎么办?”
苏婉禾被她逗得莞尔一笑。
“你别笑啊,姐姐。”商沐清道,“爹爹从来没那么严肃的说过我。”她凑到苏婉禾身边,问道,“苏姐姐,你下午在我爹爹的书房写了什么?难道你在与爹爹商讨政事?”
苏婉禾自然不能告诉商沐清,她在写张升卓所保存的那份账册,只得搬出早于商禄正商量好的说辞:“是婚礼的一些事。礼单需要核对,还有你剩余的嫁妆,也要梳理清单。”
提到嫁妆,商沐清脱口而出:“姐姐,我听说诚国公府下聘,有一百二十担……呸呸呸,又说错了。”她一拳锤在自己腿上,只恨自己脑袋不灵光,总提起苏婉禾的伤心事。
苏婉禾却没在意:“是啊,一百二十担……”当初如何风光,如今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场笑话。锦安府中眼下还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
商沐清道:“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日爹爹一直对我念叨文濂府百姓不易。姐姐你说过,官府有官府能做的事,我们有我们能做的事,我那些嫁妆,一定可以让许多人吃上饭。我想让爹爹带去文濂府,也好帮他解忧。可是爹爹不同意。”
这倒是苏婉禾未曾想到的。
“我又想起姐姐说的,那些流民……”商沐清抿嘴道,“我还是觉得有些怕人。我担心爹爹。”
“你有你能做的事,官府有官府能做的事。”苏婉禾喃喃道。
“姐姐,你说什么?”商沐清问道。
“清儿。”苏婉禾拉过她的手,“你若如此担心,日后我同你一起想办法,我们一起帮商大人如何。”
“真的吗?”商沐清惊喜,“好!若是姐姐,一定可以想出好办法。”她躺在床铺上,“姐姐,你再多讲些文濂府的事给我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