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洗冤(3)

同元府,商宅。

一大清早,商家的管家打开门,一个人影从门柱旁闪了出来,将他吓了一跳。

“什么人在那儿?”管家揉了揉眼睛。

面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双原本暗淡无神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刻,亮了起来。

“管家,我要见商大人。”

“你?”管家上下打量着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头上胡乱裹着麻布,满脸满身都是泥土。若不是看她有几分贵气,还真以为她是哪里来的乞丐。

“姑娘,你是?”

“锦安府同知之女,苏婉禾。”

商家会客堂中,苏婉禾坐立难安。

已经过去十日了,安致府中如今也不知是何情形。她不住地朝堂外张望,希望早些见到商禄正。

“小姐,请喝茶。”

苏婉禾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盏,茶盏接触到手掌的一刻,她觉得钻心疼痛。展开掌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血口,有几处还生了茧子。她想将茶盏放在桌上,手却止不住的颤抖,骨头和皮肉好似脱开了,不受控制。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站在门外,同管家说了几句什么。

这人着官服,与苏如训年龄相仿。苏婉禾一眼就判断出这便是商禄正,她急忙站起身。

男子走到堂内,仔细看她:“这位小姐。”

苏婉禾施礼:“商大人,小女锦安府同知之女,苏婉禾。”

商禄正打量她一番,道:“小姐请坐。”

苏婉禾站着,直到商禄正坐到主位,才坐了下来。

商禄正并未见过苏婉禾,只听说过苏如训有这么个女儿,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但礼数周全,虽然心里存了疑影,但还是客气道:“小姐不在锦安府,为何到了同元府?还如此……”狼狈二字,商禄正没有说出口。

苏婉禾知道自己眼下在旁人眼中是如何凌乱,解释道:“因事急,冒昧拜访大人,礼数不周之处,望大人见谅。”

“令尊和令堂,近日可好?”

“家父家母一向都好,谢商大人关怀。”苏婉禾看了眼一旁的仆从,道,“商大人,小女有些事想同大人说。”

“可是令弟与小女的婚事。”

“不是?”苏婉禾道,“我有事想与大人单独说。”

商禄正心有疑惑,但仍旧挥退了家人。

“小姐千里迢迢来到同元府,必然有事相商。我听闻,诚国公府的二公子……”

苏婉禾进同元府时,大街小巷早已传遍了蓝昭明劫狱杀人一事,商禄正会问起这事,她一点也不惊讶。

但她要说的却不是此事:“商大人,此事与蓝公子有关,更与文濂府有关,大人能否寻个无人的地方。”

听到文濂府三字,商禄正表情一滞。

商宅深处小园,商禄正与苏婉禾坐在凉亭中。

商禄正提起茶壶,然而手却颤的斟不满一杯茶。温热的茶水洒在桌上,晕湿了桌面。

“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商禄正放下茶壶,沉吟片刻:“是了,若非如此,你不会知道的如此详细。想不到竟然有人找到了蒋兄当年留下来的另外两份证据。”他确认道,“那账册,你可见过?”

“见过。若是大人想看,我可以将账册写下来。”

商禄正先是狐疑一阵,而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曾听人提起,你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看来传言不假。”

“若我写下来,商大人可否……”

商禄正止住她的话:“苏小姐来找我,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婉禾点点头。

商禄正道:“我明白你的用心,只有两份纸上证据,无法让池靖锋那些人认罪。眼下只有我这个知情者出面作证,方能与池靖锋搏上一搏。”

苏婉禾复又点点头。

商禄正又道:“你会如此想也是对的,眼下也只有这一法。可是你可知,与池靖锋对峙不是易事。当年的三份证据,两份已经被毁,而我手上得名单早就不在了,古籍上那些只是我誊录下来的。凭我一张嘴,要为六年前已经结案的要案翻案,怕是难。”

苏婉禾一颗心跟着跌落。商禄正说的,她这一路早就想过。如今听闻最初的名单已经被毁,她更加低落。

只凭一份名单,池靖锋完全可以不认,商禄正又与铁鹰卫不睦,若他说这是商禄正寻机诬陷也可以。若是如此,此事仍会僵持。可是如今,除了求助商禄正,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商大人,当年蒋大人亲自写下的名单,真的找不到了吗?”

“非是找不到,而是烧掉了。”

“烧掉了?”

“对。”商禄正道,“昔日蒋兄曾拜访我,提到过池靖锋一伙在账目上作假的事。后来他被冤,蒋佑带着名单找到我时,我就知道这事凶险。”

彼时,蒋温早有打算将证据带出文濂府,让其子蒋佑带着证据去找他昔日老友。谁料蒋佑才离开文濂府不久,池靖锋便抢先一步,捏造伪证,将蒋温一家下狱。

那之后一个月,一日晚上,蒋佑偷偷拜访商宅,并将一份名单交给了商禄正。

“我在蒋佑到来之前并听说了文濂府贪墨案,蒋佑到来,将名单交给我,我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池靖锋要将他当做替罪羊,顺便除去这个眼中钉。或许他已经发觉蒋兄掌握这些秘密,要与他作对,所以才抢先下手。蒋佑那时求我,说只有这三份证据能还他父亲清白,其中一份他已经交托给了可信之人,希望我念在多年故友至交的情分,替他父亲保全其中一份证据。”商禄正说到这里,眼角湿润,“我与蒋兄相识于微末,是同僚亦是知己,他临此大难,这要求我怎会拒绝。何况,这真相关乎朝堂,关乎百姓。”

商禄正于是对蒋佑说,让他将其余两份证据都留下来,由他想办法保存。

蒋佑拒绝了。

“我理解他的考量。”商禄正道,“将证据分散给三人,万一其中一人被发现藏有这东西还可解释过去,证据也更安全。”

于是,商禄正接下来那份参与贪墨案的官员名单。

“蒋佑告诉我,池靖锋既然已经将罪名安在他父亲头上,若是察觉到他父亲藏有证据,一定会想办法查那些与他交好的人。我于是想到一个办法,将名单分散写在古书书页中,而后将线索封藏在墨中,这样就不会被人轻易找到。”商禄正言道,“蒋佑见这方法不错,于是请我多制了一块墨,将私铸钱铸模的线索放在其中。”

“原来是这样。”苏婉禾道。

“所以当初蒋兄亲笔所书的那份名单,在墨块制好之后便被蒋佑烧了。但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会将块墨交给何人。”

“商大人可认识这个叫做钟广勋,或是钟飞的人?”

商禄正否认:“这人姓名我只在那名单上见过。蒋佑为何将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一个案犯,我也不知道。”他叹息道,“当年我听蒋佑说,他来商宅前,曾经找过两个往日与蒋兄交好的同僚,请求他们保存证据,但被拒绝了。或许最后将东西交给这个钟广勋,也是无奈之举。”

苏婉禾失落不已:“如今要怎么办才好?”

“苏小姐不必着急。”商禄正道,“自蒋佑死后,这些年池靖锋官路恒通,我也再没听过关于当年贪墨案之事。我本以为这真相将永远不见天日,谁知还有张升卓、房如仪及蓝公子他们,一直在寻找为蒋兄翻案的证据。旁人尚且如此,我这个旧友若是此刻退缩,将来有何脸面去见蒋兄。我说此事难办,但非办不可。只是需得我思量好对策,我们才好行事。”

这数日以来,苏婉禾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商大人,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大人不要客气。”

“这是自然。”商禄正道,“那本账册,还需小姐先写下来……”他说着,突然沉了沉脸,看向小园的门口,“出来吧,鬼鬼祟祟的,不是见客的礼数。”

弧门外,一个少女探出头来,望着亭中眨眨眼睛。

“还不进来,见过客人。”商禄正招呼完,朝苏婉禾使了个眼色,小声道,“这事不可对宅中旁人说起。你先在府中歇下,等我思量清楚再找你商议。”

苏婉禾默然点头。

门外的少女一蹦一跳的来到亭中,冲着商禄正吐吐舌头:“爹爹。”

苏婉禾惊讶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一袭粉色长裙,嘴角含笑,一双眼睛灵动无比、左顾右盼,让人如沐春风。

商禄正严肃着一张脸:“这么大了,还没有规矩。”

面对责怪,女子嘴角反而翘得的更高:“我看爹爹会客,不敢打扰。”言罢,那双含水眼眸望向苏婉禾,吧嗒吧嗒眨个不停。

商禄正急忙介绍道:“这是小女,商沐清。”

果然是商家的小姐。苏婉禾行礼:“商小姐,我是苏婉禾。”

“你是苏婉禾?”商沐清拉起苏婉禾的手,左看右看,“锦安府,苏府的苏婉禾?”

“我是。”

“你怎么会来我家?”商沐清眼睛挣得老大,向商禄正求证。

“清儿,太没规矩了。”商禄正责怪道。

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商沐清急忙收回手,朝着苏婉禾行了一礼:“苏姐姐好,我是商沐清。”

商禄正对苏婉禾言道:“你们年纪相仿,让清儿陪你。”又对商沐清道,“爹爹还有公务,你照顾苏小姐,不要怠慢了客人。”言罢,起身欲走。

苏婉禾急忙行礼。看着商禄正的背影,她心中重又不安起来,却没注意到旁边商沐清一双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

“商小姐。”苏婉禾一回头,就见商沐清正好奇的打量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一双手伸过来,拉起她:“苏姐姐,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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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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