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人被定罪的前一年,曾拜访过商大人,这件事千真万确。他们是同一年的进士,曾在同府为官,私交甚笃。而蒋大人被定罪后,有人见过蒋佑偷偷入商府。商大人还曾对人言,绝不相信蒋大人会做出贪墨赈灾款这样的事,还曾想上疏,被人劝了下来。去年,商大人不知为何得罪了铁鹰卫,匆忙下嫁爱女,还提前将嫁妆运往锦安,获得消息的人因而觉得,这证据在商大人手中,而他如今被铁鹰卫盯上了,证据必定不能留在同元府了。”
“所以,你们便判断这证据在嫁妆里?”苏婉禾问道。
“是。”张升卓言道,“贺大人、房兄都是这么推断的,所以蓝公子才……”
“我懂了。”苏婉禾应着,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对苏婉禾,张升卓颇有些歉意:“我代蓝公子向小姐道歉。他在街上轻薄在先,后又用权势相逼,与小姐定下婚约,实则是为了查找证据。这番作为有失君子风范,违背圣人教诲,实在令人不耻。我是他好友,却没有尽到规劝之责,这错该由我同他一起担。”他说着,站起身,对着苏婉禾赔礼道,“张某不求小姐宽恕,只望小姐能少许消解心中怨愤。”
苏婉禾急忙站起身:“张公子,我不敢受这礼。”
她的镇定远在张升卓意料之外:“小姐不怪蓝公子?”
苏婉禾惨然,道:“这事并不全是蓝公子的错,我亦有错……” 她言语含糊,私有难言之隐。
张升卓也不欲追问,只是感叹她明理。
想起蓝昭明的嘱托,苏婉禾也无意沉溺于伤情,道:“张公子,蓝公子说的藏身之处在哪里,你们可要立刻过去?”
张升卓没回答,只问道:“商家嫁妆中那份名册,小姐可还记得?”
“记得。”苏婉禾道。
“那太好了。张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小姐照顾家父及拙荆,还有谢姑娘。”
“张公子这是……”
“我手中还有一份证据,是当年蒋大人留下的赈灾款账册,我要去安致府,用这本账册和名单,告发池靖锋。”
“不行,张公子,你不能露面!”听闻了整件事,苏婉禾知道事态严重。池靖锋等人找这证据找了这么久,张升卓一旦出现,无异于自投罗网。
张升卓摇头:“如今顾不了这么多了。当年藏身在此也是情非得已,想要找齐三份证据,寻找时机为蒋大人翻案。可是如今私铸钱铸模已毁,证据再难凑齐。蓝公子与房兄又生死未卜,我不能坐视不理。早也是如此,晚也是如此,我若出面,即便池靖锋他们要对我做什么,也得过了府衙和铁鹰卫会审这一关,还能拖些时日,或许会有一线转机。”
苏婉禾承认,她动心了。只要张升卓肯出面,告上池靖锋一状,按律,铁鹰卫镇抚使以上职位的人犯案,府衙必须监审,若是池靖锋这样的官职,还会有他省铁鹰卫会审,那样的话至少也能拖上十天半月。若是蓝昭明和房如仪只是被关在铁鹰卫牢中,至少这十天半月,可保二人无事。
但是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证据一旦亮出,张升卓的性命就攥在池靖锋手里,稍有不慎,不但救不了人、翻不了案,还要多搭一条人命。
“不行!”苏婉禾摇头,“这样做太冒险了,蓝公子不会同意的。”
“我也知道这样冒险,但是……”张升卓的手不由自主的蜷了起来,“我不能看着他们因此受害。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拼一拼。”
这份情谊,苏婉禾为之动容。她虽是头一次见张升卓,却觉得此人很是坚定,非是自己可以劝得动的。即便他眼下答应去往藏身之地,也只会是为安慰她。待到她离开,他一定还会返回安致府直面池靖锋。
一想到这些,苏婉禾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去劝说他离开,不如一起帮他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张公子,你可听过钟广勋这个人,或者,他叫做钟飞?”
“你是说周衍荣说的那个?”张升卓想了想,回道,“不曾听过。”
苏婉禾沉思起来。
“苏小姐想到了什么?”张升卓问道。
“张公子既要去告发当年之事,需要更稳妥的法子。我想若是能查到这人的来历,或许能找到知道文濂府一案真相的其他人……”苏婉禾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商大人!张公子你不是说他见过蒋佑,又收藏这份证据,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
张升卓肯定道:“商大人必然知晓这事。说起来,当年蒋佑将账册交给我时,我见过其余两份证据,并不是两块墨,不知为何后来证据被藏在了墨块中。商大人那份证据,居然被写在了古书里,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变故。”
苏婉禾一下子有了主意:“商大人知道内情。还有贺大人,他肯帮蓝公子查找证据,一定也会帮忙救人。”
张升卓回道:“贺大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但我们从未见过。不过以往蓝公子与他互通信件都是我做收信人。这次找到了铸模,蓝公子曾经传书一封给他互通消息,他才回信说过几日要亲自来安致府一趟。”
苏婉禾言道:“张公子,不如你在这里等贺大人,我去同元府找商大人。只要商大人肯出面,就有机会重审当年贪墨一案。再有贺大人从中斡旋,一样能拖上几日。”
“这……”张升卓有些犹豫,“这办法虽可行,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忘了蓝公子嘱咐过你,见过我后便回锦安府,不要插手此事。”
即便张升卓这样说,然而苏婉禾却知道她早已深陷其中。从钟飞找到她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了要有这一日。
“我如今知晓了所有事,张公子以为我还能置身事外?若有商大人出面就多一分胜算,我必须去。”
张升卓张了张嘴。
苏婉禾继续道:“即便张公子你不同意,我也可以自己去同元府。无论是文濂府一事,还是蓝公子和房大人,事关重大,我不能袖手旁观。张公子就当我求心安。”
苏婉禾说完,默默低下头思索着什么。心安吗?从前她便是为了自己心安,做了许多固执之事,如今还要用心安做理由吗?苏婉禾啊苏婉禾,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脑海中猛然冒出许多事,自从端午节在街上邂逅蓝昭明,来到安致府发生了太多事,私铸钱案、旧案,一件一件接连不断,打破了她十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还有文濂府那满目疮痍的景象,挤满街巷的灾民、府衙前垂首无言的知府,还有文濂府府城外那条干涸龟裂的河床,都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不是,不止是为了心安。”她喃喃道,“我想救蓝公子和房大人,我想为蒋大人昭雪冤屈,还真相于天下,我想为文濂府的还百姓讨一个公道。”
张升卓默默看着她,心中却思绪翻涌。他能劝说一个事外之人远离这份混乱的现实,却没办法将已经固身其中的人强行拉出来。认定了自己心中那份公义会是怎样的坚持,他是在明白不过的。
他最终只能点头:“既如此,我与小姐分头行事。只是我担心一事,你来去两府之间,耗时太久……”
“可我们别无他法。”苏婉禾也明白张升卓所言,然而如今除此之外,他们再也做不了什么。去做,总比坐以待毙强。如今唯一的寄望,便是诚国公已经达到安致府,若如此,即便池靖锋也要给国公爷几分薄面。
“你说的是。我这就准备。”张升卓走到里屋门口,在门外喊道,“明雪。”
柯明雪开了门走出来:“夫君,何事?”
“你收拾东西,明日带着谢姑娘和父亲离开。”
柯明雪吃了一惊:“去哪里?”
“蓝公子从前准备了三间院子,你们去最后一间。万一……万一连那里都被发现了,也就不必躲了。”
柯明雪眼神中满是担忧:“夫君,你和苏小姐不一起去?”
“我同苏小姐有事要办。”张升卓说完,小声交代了柯明雪几句,而后问道,“谢姑娘可好?”
柯明雪摇了摇头。
“先带她走吧,慢慢同她说……”张升卓道。
“可是,苏小姐……”柯明雪看了苏婉禾一眼,有些担忧。
“夫人,你不必担心我。”苏婉禾道。
柯明雪看了看张升卓,点点头,关上了门。
张升卓转头对苏婉禾道:“苏小姐,家父行动不便,需要一两日准备。后日,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分头行事。找到了人,我们仍在这里汇合。”
“好。”苏婉禾回道。
第二日,柯明雪和张升卓忙着收拾行装。苏婉禾本来想要帮忙,但却无法面对谢心月悲伤的眼睛。她牵着马,到院子不远处的林中放马。
“婉儿。”
苏婉禾回身,看到了谢心月。只短短两日,她的眼睛就失去了神采,让苏婉禾想起余婆那双浑浊的眼睛,好似死了一般。
她急忙避开了目光:“谢姐姐。”
“婉儿,你去哪里?”
“去林中放马。”苏婉禾道,“明日就要出发了,需得让马吃饱。”
半晌,身后没有声音。
苏婉禾攥紧缰绳:“谢姐姐,我去去就回来。”
“婉儿,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自责。”
苏婉禾蓦地停住脚步。不知为何,眼眶又热了起来。
谢心月语气平静:“房大哥和蓝公子他们要做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我一早救明白这事不是没有危险,他们也明白。”
想起谢心月从前那些经历,苏婉禾心痛难当:“谢姐姐,房大人他……”
“我知道。”谢心月的声音仍是听不出情绪,“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同他是一样的心思,我只是想等我们觉得可以的那一日……”她说到这里,突然说不出话来,“你去吧,早去早回。”
“嗯。”苏婉禾拼命的眨眼,不想让泪水流出来。
从前她一直疑惑,为何谢心月与房如仪明明两心相悦,却不对彼此表明心迹。如今她懂了。那个叫做杜千明的人是他们心中一个结。如果这个结解不开,他们二人一生不会安心。可她觉得,谢心月和房如仪是她见过的人中最该结成伴侣的。如若可以,她真想做些什么,让这个愿望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