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往事(9)

冷风阵阵袭来,周身布满寒意。蓝昭明自诩心宽似海、百毒不侵,这一日上上下下几番起落的心,此刻却也被这寒风刺的生出畏惧。他走过去,站在那妇人身前。

身前的月光被阴影笼罩,妇人头都没敢抬:“大人,我不是赖在这里不走。我今日没拿到粮食,后日放粮再拿不到,我的孩子会饿坏的。求大人,容我在这里等等,拿到了粮食我就走。”

没有人回话。

妇人踌躇半晌,嗫嚅道:“大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她说着,将怀中孩童抱起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是一块干饼。

妇人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拿去吃吧。”蓝昭明轻声道。

妇人看了他一阵子,突然伸手夺过饼,往孩童嘴里塞:“鲁儿,有饼,快吃吧,吃了就有力气了。”

她一声一声呼唤,可那孩子却毫无动静,他面色苍白,一声不吭,仿佛熟睡了一般。

蓝昭明的心猛地抽动一下。他掏出几枚铜板,放在那妇人脚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绕到街角,那妇人的祈求声突然停止了,紧接着,有人放声大哭。哭声很快引来了府衙里的铁鹰卫。喧嚣声合着哭喊声,不绝于耳。

蓝昭明忽然觉得浑身力气好似被抽干了一样,他靠在墙上,觉得文濂府干燥的空气染着淡淡血腥。脑子里,张平的话不断浮现出来,好似种子一样落在他心上,在他的心上长出了刺。有一股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在找一个出口。他有那么一种冲动,想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压抑住喷薄欲出的血液。

那一夜,他站在流民聚集的街巷外。眼见街巷里流民一个个紧挨着蜷缩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铺满街道,啜泣声不绝于耳,好似催命弦音。自出生起便我行我素、从不知犹豫为何物的蓝二公子,手里握着钱袋,竟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做。一个铜板够人吃一餐饭,他手里还有几十两银子,让几百人明日吃上一顿饱饭还是可以的,可是,明日之后呢?他自嘲的笑笑,还说明日呢,他连文濂府中有多少灾民都不知道。

“要是蒋大人才在就好了。”几日前的场景重又出现在眼前。

那时他正在街上唯一的商铺采买干粮。几个灾民聚集在伤口旁,边议论着,边抬起头,奢望着进出的客人能够施舍一顿饭。

“蒋大人在时,灾年也能吃饱,哪里像如今。那个铁鹰卫镇抚史带来的守卫,只把粮食分给那些大户,听说他们还把粮食卖给粮铺。”

“难怪粮价这么高。”

“再这样下去啊,不知道还会饿死多少人。”

“……”

商铺旁巡守的铁鹰卫瞪了那些人一眼,几个人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蓝昭明抬眼看了看,这一队铁鹰卫在商铺旁转了半晌了,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明白,商铺的主人必定与铁鹰卫有些交易,他也能理解,如此混乱的局势之下,若不能得到铁鹰卫的庇护,谁敢在街上开门做生意。

他收拾起买好的东西,抬脚要走。身旁突然窜出一个人,抢过他手里的东西。

蓝昭明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被铁鹰卫按在地上。可他全然不怕铁鹰卫亮出的旗刀,只是一个劲儿的将口袋里的干粮往嘴里塞。

蓝昭明错愕不已,一时忘了动作。

“松开!”铁鹰卫去夺那人手中的东西,那人却死咬着不肯松口。

蓝昭明看那人模样,黝黑的肤色,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全身只有肚子胀的老大,与枯枝似的四肢很不相称,两眼饿的直冒绿光。这么一个看着风一吹就倒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握着装着干粮的口袋,没能让铁鹰卫从他手中将东西抢走。

他没尝过挨饿的滋味,但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灾民,知道他们的惨状。若不是饿极了,谁会在铁鹰卫眼皮子底下抢口吃的。他怜悯那人,反正他也不在乎几两银子,不想看铁鹰卫为此懂了干戈,因而对铁鹰卫道:“大人,算了,算了。这东西我不要了。”

铁鹰卫却没听到他的话一般,非要夺走那人手里的干粮不可。

旁边一名铁鹰卫看那人不松口,反手一挥,旗刀的刀鞘砸在那人背上。

背后猛地挨了打,那人的头咣当一下撞在地上。

铁鹰卫怒喝一声:“叫你松开!”

谁知那人非但不松,反而一口咬在铁鹰卫胳膊上。

铁鹰卫登时怒目圆睁,抽出旗刀一刀砍下去。

蓝昭明见刀锋出鞘,朝着那人头上甩过去,想也没想冲倒那人面前,一把握住刀柄:“大人,算了,算了。”

铁鹰卫震惊:“你做什么?”

蓝昭明赔笑:“大人,罢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动怒?”

“都像他一样,这府城里的生意还怎么做?”

蓝昭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能做的,都是花钱买东西。”见他铁鹰卫不肯松口,他扯了扯那灾民手中的袋子,“这样,让他将东西还我就行了,各位大人就不要追究了。”他说着,用力扯了扯那人手中的粮袋,脑中盘算着若是铁鹰卫仍不罢休,该如何劝说。

就在这时,一刀白光晃过腋下,他虽武义不精,仍旧本能的意识到了危险,抽出拉着粮袋的左手一把握住那道袭来的白光。

血顺着手臂留下来,滴在干涸的土地上。蓝昭明握着残破的刀刃,眉头扭起,整张脸都白了。而那刀刃另一端,那个抢了他粮袋的灾民目露凶光,似乎要将那破刃顶进他胸口。

一旁铁鹰卫这才察觉到事态不对,将那灾民压在身下,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蓝昭明压着自己受伤的左手,极力控制因疼痛颤抖的手臂,耳膜之中充斥着那男人的嘶吼。

蓝昭明还要说什么,突然被大力拽起来。铁鹰卫将他拎到一旁,嘴角轻嘲:“不要再多管闲事,走远点!”说完,便招呼几个人,将那灾民拽起来,朝着一旁的街巷拖去。

蓝昭明眼看着那人被拖走,什么也没有做,只剩手掌的剧痛痛彻心扉。商铺前,方才还在议论着蒋温的几个人蜂拥而上,强夺掉在地上的粮袋,很快打成一团。

蓝昭明没有去捡那粮袋,只在原地呆坐许久,最终只是起身,默默地离开了。

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的灾民,蓝昭明收起了钱袋,离开了文濂府。但他并没有返回安致府,而是去了周边府城,一路上只思考着一件事。

“若蒋温是被冤的,池靖锋在文濂府一手遮天,何止冤害忠良一桩罪。他祸害的,是一府百姓。”蓝昭明看着手掌的那道伤疤,幽幽言道。

房如仪听了,久久不言。

“我虽然筹划了这许多,但这事究竟能不能做成,我也不确定。蒋佑对张兄所说的证据是否存在,我们谁也不知道。”蓝昭明对房如仪如是说,“不过总要试试。”

“可你原本没必要插手。”房如仪一不小心,将实话抛了出来。

蓝昭明轻笑,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说的是,我没有那等忧国忧民的心,也没有朋友等着我去伸冤。何况我养尊处优惯了,这些事我并不懂,要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一院寂静,月色之下,黑夜在眼前并无分别。

蓝昭明垂手:“我只是见了,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心里总不踏实。”自打踏入文濂府,所见所闻再也无法从脑中抹去。他回身看向房如仪,“就当是为我心安。”

房如仪沉默。

蓝昭明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姑娘如何了?你好友的未婚妻子?我去那院子看了,那里没人住了。”

“她搬走了,我给她找了僻静的住处,避开旁人,在城西,那里没人认识她。”

“我再帮她换个住处,保证她不会被人认出来。过些日子这事淡了,没人提了,即便她走上街也就没人为难她了。”蓝昭明道,“那你的好友……”

“葬在城外了,同他母亲一起。”

“你帮的忙?”蓝昭明问道。

房如仪摇头:“城南有个行商见她可怜,以自己的名义买了两副棺材,帮她将人安葬在城外。”

蓝昭明叹道:“真是好人。”他眨眨眼,“你早知道她如此艰难,当初为何不帮她?”

“我不能出手。”房如仪道,“铁鹰卫中都知道我与千明的关系,他们会盯着我。至少眼下我得同她保持距离。”

“我懂了。”蓝昭明问道,“眼下没人找你麻烦?”

“没有。”

“那就好。”蓝昭明言道,“可这姑娘日后一个人,怕是艰难了。”

“我会替千明照顾她。”房如仪道,“至少,我不会让她缺衣少食。”

“也好。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房如仪点点头。

“房兄还有什么要说的?”蓝昭明道,“我这诚国公府的腰牌一旦亮了相,我就只能回锦安了。”

房如仪思索片刻,道了一声:“多加小心。”

“你们就等我的消息吧。”蓝昭明笑了笑。

第二日,蓝昭明用早就备好的马车,靠着成国公府御赐神驹腰牌,将张升卓一家送到了城外郊野早就备好的住处。交代好一切,他大摇大摆的回到了安致府,递了一封书信给知府常知远,而后返回了锦安府。

第二个月,在蓝宗平的告求下,离家一年的蓝昭明领了个铁鹰卫总领的差事,从此可以自由的出入铁鹰卫大营。

明面上,他仍旧是那个人人厌弃的纨绔。暗地里,他与营中铁鹰卫混的烂熟,利用自己的身份打探到消息,还借着铁鹰卫三年一次的巡查,结交了贺一江,在铁鹰卫中,渐渐铺开了一张消息网。后来几面,他每逢九月都向张君告假,为的就是去各地搜集确认消息,顺便看望张升卓一家及房如仪。

一切都在朝着他当初的筹谋好的展开,如今缺少的,便是当初蒋佑所言的两份证据。而就在今年端午节前,这期盼已久的证据,也显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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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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