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兄,说的好!”蓝昭明见二人如此,也卸下心中一副重担。又想起从前与张升卓之间的种种,言道,“张兄说话,总是直击要害,蓝昭明受益匪浅。”
他这样一说,张升卓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蓝公子,从前是张某轻慢了……”
“什么轻慢不轻慢的,若不是你说那些话,我还不知道文濂府原来是这样的。”蓝昭明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我也是井底之蛙,虽有一双眼睛,却看不见世间之事。”
他拍拍腿,将那些丧气情绪赶走:“你们二人下定决心揭露真相,不如算我一个?我帮你们来做这事。”
“你?”房张二人异口同声。
“是啊,我。”蓝昭明道,“我都知道了这件事,难道你们还让我置身事外不成?”
“这不行。”张升卓第一个否决,但顿了半晌,却说不出否决的理由。
蓝昭明笑道:“张兄觉得我做不成这事?”
张升卓不知该如何解释:“不是,我是……”
还是房如仪打破僵局:“你虽有心,但此事真相未明,牵扯颇多,即便你有诚国公府做靠山,又能做什么?”
张升卓附和着点头。
蓝昭明反问:“那你们能做什么?”
房如仪言道:“我想利用职务之便,接近池靖锋,想办法探明真相。张兄已经列出那些与蒋大人交好之人,他会去一一查证那些人手中是否有证据。若我们能凑齐三份证据,一定能将池靖锋和其同党绳之于法。”
张升卓赞同的点头。
“看来你们商量过了。”蓝昭明道,“房兄,张兄,那我就直言了,眼下张兄要如何出城?”
这一问,将房张二人噎的说不出话。
蓝昭明道:“若出不了城,可没法去查证吧。还有,池靖锋离开安致府已经一个月了吧,眼下应在同元府巡查。房兄你是安致府本府铁鹰卫,要如何接近他?”
房如仪眉头紧锁。
蓝昭明一挥手:“不如听听我的?”
房张二人不约而同向蓝昭明投去目光。
蓝昭明道:“张兄你不能一直待在府城,我想办法送你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一家,保你安全。你也不需去外省探消息,人生地不熟的,太过危险,你还是不要露面的好。至于房兄,你好好待在安致府,去铁鹰卫内部探查消息的事情交给我,你只要想办法帮我传递消息就好。”
“你?”房如仪道,“你做得到?”
“当然。”蓝昭明看向张升卓,“我这诚国公府的腰牌,好用的很。送一个人出城不成问题。还有,我这取之于民的黄金白银,保张兄你一家生活无忧,还是做得到的。”
张升卓越发不好意思。
蓝昭明却不在意:“出城的事我已经筹划好了,明日就可以办。至于打探消息的事……”他对房如仪道,“我已经打探到了,盛平府的铁鹰卫统领贺一江与池靖锋不和,他为人正直,曾质疑过文濂府贪墨一案,但是被池靖锋挡了回去。我会想办法和他接触,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
房如仪问道:“他远在盛平府,你要如何同他接触?他只是一府铁鹰卫统领,就算知道什么,要如何与池靖锋抗衡?”
蓝昭明笑道:“房兄,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找齐了证据,要如何扳倒池靖锋?直接将证据摆在铁鹰卫面前喊冤,让铁鹰卫做主?还是将证据递给安致府府衙,请常大人出面主持公道?”
房张二面露难色。
蓝昭明言道:“官场之中,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盘根错节。若是信错了人,别说是洗冤了……”
“我明白。”房如仪顿首,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做?”
蓝昭明回道:“铁鹰卫中有池靖锋,便有贺一江,我就不信,找不到志同道合之人。这人需得身居高位,能与池靖锋抗衡。”
房如仪问道:“你有人选?”
“眼下还没有,不过会有的。”蓝昭明道,“这事我已经有法子了,你们听我的消息就是了。”
房如仪追问道:“你打算如何办?”
蓝昭明狡黠一笑:“自然是去铁鹰卫内打探了。这里面的门道,我比你们熟悉些,这事自然也由我去办。”
“你?”张升卓露出惊讶表情。
“张兄不信我?”
张升卓急忙解释:“不是,我是……”
“那张兄就宽心吧。”蓝昭明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好如何保全自身,还有那份证据。”蓝昭明暗自下定决心,“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可以办成。”
张升卓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日光渐息,院中只有一盏孤灯,依然冷清。
蓝昭明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疲惫感毫无征兆的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累了?”房如仪来到院中。
“还好。”蓝昭明回身望了一眼,重又仰起头。
“委屈你歇在我这小院。”房如仪道,“不进屋去?”
“我在,我看张兄总也不自在,再说还有伯父和嫂子呢。”
“里屋还有一间房。”
蓝昭明摇头:“你这屋子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房如仪道:“两人挤一挤,总比你睡在这院子里强些。”
“客随主便,我听你的。”
房如仪走到他身边坐下,良久,道了一句:“多谢你。”
蓝昭明笑了:“谢我?房兄谢我什么?”
“谢你肯帮忙。”
蓝昭明苦笑摇头:“是我该谢你们,谢你们肯相信我。”他挑了挑眉毛,眼中充满笑意,“要相信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说的倒是实话。
虽然蓝昭明已表明心迹,还将筹谋全数相告,但房如仪心中始终存了个疑影,张升卓更是如此。蓝昭明的转变太突然了,仿佛江河倒流,日头西升,总让人觉得不真实。更何况,房如仪不明白,一向养尊处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诚国公府公子,为何一改随性的本能,把自己搅合进这样的是非之中。
“为何要帮忙?”房如仪干脆将心中疑问抛了出来。
他问的爽快,蓝昭明答得也爽快:“因为我相信张兄说的都是实话。”
“文濂府一趟,看来收获不少。”
“是啊。”提起文濂府之行,蓝昭明颇为感慨。
原本他去文濂,是因心中好奇,他觉得有人制造贪墨冤案,实在匪夷所思。就算文濂府偏远,也受朝廷管辖,不是无人问津之地,怎会有人如此大胆,污害一府知府,给他扣上私铸铜钱、贪赃枉法的死罪?
然而他到了文濂之后,呆的越久,疑心越重。百姓口中的每一句话,都似为张平所言加上秤砣,让他心中的一杆秤逐渐倾斜。他开始意识到整件案子背后的巨大阴影。这些对他触动不小,但真的使他下定决心要帮张平做这件事的,是他在文濂府中的经历的一件事。
文濂府中多灾民,他一早就知道府城中的百姓日子不好过,然而亲眼见到这里的人的生活时,他还是被震惊了。破烂不堪的院落随处可见,街市萧条,挤满了流民,府城中最好的酒楼客栈也难凑出一桌像样的菜。就连府衙大门前都是破败不堪,门前土铸的大路裂开了几道缝隙,行车都难。
最整洁的,要算是府中铁鹰卫大营。蓝昭明以为,那是因为大营门前经常绑着犯人示众,没人敢靠近的原因。他听路过的人议论,那是因为饿极了抢劫粮食的犯人。看着那犯人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模样,蓝昭明很难想象,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一顿饭食豁出性命。
直到他见到了府衙发放救济粮的情景。
数千饥饿的灾民和流民将府衙围的水泄不通,铁鹰卫的棍棒也无法使这些人安静下来。眼看人群要冲进府衙,铁鹰卫拔刀相向。一片混乱之中,有两人死于铁鹰卫刀下。如此血腥场景,让疯狂的人群冷静下来,知府出面坐镇,才勉强压住了民变。
放粮结束之后,铁鹰卫将那两具被踩踏的面目全非的尸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丢进了一旁满是流民的街巷。黑夜降临,一切归于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白日里和铁鹰卫动手的几个灾民被绑在府衙门外,府衙门前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童,蜷缩着身子。
蓝昭明已经看了她许久了。最初遇到这人,他正在粮市上打听粮价。这妇人背着孩子,握着几枚铜板,想要买些粮食,却被粮商赶走。
妇人哭求。
那粮商一脸嫌恶:“都说了,你这铜钱是私铸的,你来多少次,也不能卖你。”
妇人笨嘴拙舌的解释:“这怎么能是私铸的,这是、这是去年官府发下来的。”
“就是私铸的。”粮商一口咬定,“这是去年蒋温用来充数的私铸钱,你不知道?”他指了指周围,“你前几日不是去别处问了,大家可都是这么说的吧?看你可怜,我就不报官了,别再来了。”
妇人站在摊前,不知所措。良久,含着泪默然离开了。
后来,蓝昭明听闻官府放粮,想来看看,又见到了这人。她依旧背着孩子,同其他人一样挤在府门前。人群骚动之时,她怕周围人伤到孩子,拼命挤了出来,却因此落在了队伍之后,没能领到一两粮食。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仍静静的待在原地,直到与夜色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