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往事(7)

三个月后,安致府府城最北那间寂静的小院,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有人吗?”

良久,屋子的门被推开了。房如仪冰冷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表情。

看着他惊讶的神情,蓝昭明笑的格外放肆:“房兄,好久不见啊。”

房如仪一手握着刀,谨慎的看着他:“你?”

蓝昭明跨进院子,小心将门掩好,走到他身侧,向屋内望了望。

“你怎么回安致了?”房如仪问道。

“自然是有事找你啊。”蓝昭明环视房间,突然听到微小的动静,又看房如仪的架势,小心问道,“有客人?”

房如仪一把将人扯进屋里,关上了门。

“哎,你轻点……”蓝昭明还未来得及抱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侧屋门里站着一个人,正与他面面相觑,脸上说不出的惊讶。

“你!”蓝昭明指着屋内的张平,“你怎么在这里?”

“嘘!”房如仪急忙制止他,“小声些。”

一瞬间,蓝昭明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将人藏在家里?你胆子够大的。”

房如仪没说什么,倒是张平,面上作难。

房如仪见此,对张平道:“没事,他不会做什么。”

张平松下双肩,仍旧面目紧绷。他身后被遮了半身的妇人小心的探出头,看清蓝昭明也是一愣。

“嫂子好啊,伯父也在吧,这下倒省的我去找了。”蓝昭明也不客气,找了张凳子坐下,又对张平言道,“张兄,过来说话如何?”

蓝昭明的语气,仿佛与他熟稔,搞得张平不知所措。房如仪见状,干脆招呼张平过来。

张平犹豫片刻,走了出来,坐在一旁。

蓝昭明打量着眼前两人,用手指指二人,问道:“你们是怎么……”

房如仪答道:“两月前他出城时,被铁鹰卫盘问,险些漏了陷,还好我巡城遇见了,便将他带了回来。”

蓝昭明微惊:“铁鹰卫发现你与蒋佑认识?”

张平摇摇头:“不是。是我的路引。”

“路引是假的。”房如仪道。

蓝昭明恍然大悟,也理解张平这样做的原因:“你姓名该不会是假的?”

“张升卓。”张平言道,“多亏了房大人。”

“你出不了城了。”蓝昭明对房如仪道,“所以你将人藏在家里?”

“只好如此。”房如仪道,“住在其他地方,我不放心。”

“也是。”蓝昭明端着下巴思索片刻,“你一直待在城里也不安全啊,这样,我想办法带你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一家。”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对面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升卓愣了愣。

房如仪有些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他出城,把他藏起来啊,免得被人找到。”蓝昭明道,“怎么,你觉得这办法不好?”

“不是。”房如仪问道,“你为何要帮忙?你来找我做什么?”

蓝昭明一拍手:“险些忘了。那个,从何说起啊……”他想了想,道,“我去了文濂府,这两个月都在那儿。”

房如仪问道:“你去文濂府,做什么?”

蓝昭明看了看张升卓:“去看看张兄口中的真相啊。”

张升卓吃惊的抬起头,望着他。

蓝昭明一笑:“哎,我嘛,的确是不学无术,你说的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房兄提醒了我,眼见为实。所以,我去了文濂。”

他如此坦诚,倒让张升卓不知该说什么。

蓝昭明道:“的确啊,蒋温在文濂府名望甚高,贪墨一案已经过去快两年了,府城中仍有不少人觉得他是被冤的。”

这是蓝昭明亲眼所见。蒋家旧宅在抄家时被毁,却有不少百姓暗中维护。上个月,逢蒋温忌日,还有人在宅中烧纸祭奠,被铁鹰卫抓个正着。那人被拖出旧宅,面对铁鹰卫呵斥,不为自己辩解,只替蒋温大呼冤枉,引得周围不少人附和,还有些人虽不言语,却在一旁默默垂泪。

蓝昭明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一切,心绪翻涌。

后来,他几经打听,搜集了蒋温任上不少事。文濂府常年天灾不断,逢大旱之年,灾民常有数千,粮食短缺且粮价奇高,灾民一日所得粮米不过几两,因而饿死者过半。然而蒋温在任时,灾民每日可得粮米一斤八两,米价与市价并无差别,只有不过两成人或因饥饿或因伤病而亡。为长久计,他还召集百姓修建城外水渠引水,开拓城外可用作耕种的土地。

这样的功绩,无论在哪一个省都是值得称赞的。即便没有当初张升卓一番说辞,说这样的人贪赃枉法,他也有些怀疑。

与之相对,当初池靖锋在文濂府的作为实在诡异。从得知消息,到赶往文濂,再到搜出证据定罪蒋温,只用了区区一个月。要知道,这样的大案,不可能是一人完成的,主谋背后必有同谋,拿人、找寻证据、问询口供、抓获从犯,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案子,在池靖锋手中,却了结的如此轻松。

蓝昭明凭直觉得出一个结论:蒋温贪墨一案背后必有隐情。即便蒋温真的参与其中,也不能论断此案的结果没有问题。再细想张平的话,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他于是折返安致府,想要将这整件事搞个清楚。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房如仪。房如仪之前面对张平所说的一切,分明知道什么。因而他回到安致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房如仪的住处想要问个清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张平。

这倒正好,有了张升卓,他的疑惑就不怕没人去解了。

他正视张升卓道:“张兄,蒋大人在文濂府有口皆碑,是我亲耳所闻。你从前所说的,可否再同我细说说。”

张升卓目瞪口呆:“你、你要做什么?”

“若是一个好人被冤,你不想替他洗清冤屈?”蓝昭明道,“这难道不是你想做的?”

张升卓吃惊的看着蓝昭明,半晌说不出话。

“你……相信我说的?”

“要说信吗,也不完全信。”毕竟一桩大案,官府已经结了案,昭告天下,若说全是假的,蓝昭明也没把握下这个论断,“但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总得先问个清楚。”

张升卓微微垂首,将自己所知的又说了一遍:“我所知的就是这些。”

“你与蒋温是何关系?”蓝昭明问道。

“家父曾是蒋大人门生,我与蒋佑幼年相识,曾有过数年同读的缘分。”张升卓言道,“他们的为人我清楚,蒋家父子品性贵重,绝不会做出那等误国伤民的事。”他指着屋内道,“家父也可作证。”

“我信你。”蓝昭明又对房如仪问道,“房兄以为呢?”

房如仪道:“我相信张兄的话。”

蓝昭明一笑:“为何?”他眼神中别有深意。

房如仪察觉到了:“蒋佑被抓时,我就在旁边,曾听到他喊冤。后来他被关入大牢,在牢中道出蒋大人被冤之事。”

蓝昭明一皱眉毛:“那些铁鹰卫的看守没有上报此事?”

房如仪沉默片刻,道:“想要上报的人,已经死了。”

“啊?”蓝昭明愣了一愣,突然瞳孔放大。

“就是你所想的。”房如仪看着他,道,“铁鹰卫杜千明,因与蒋佑勾结,欲助其越狱,被围杀。”

蓝昭明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是我的好友。”房如仪垂下头,不再言语。

蓝昭明面色变得沉重,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你岂不是也知道?他们不会对你……”

房如仪摇摇头:“当日值守牢中的只有千明一人,蒋佑曾求他将一封密信带出大牢,还将蒋温被陷害一事告知。后来,千明将这事告诉了我,与我商议。我曾劝他三思。”说到此处,房如仪沉默了。

“后来有一日,我在城中巡守,便听说营中出了事,等我返回营中,千明已经被杀了。”房如仪看向张升卓,“这事,我已经同张兄说过了。”

蓝昭明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信呢?”

“没见过。”房如仪道,“千明说,这事太大,我还是不知道太多的好,免得被牵连。他死后,根本无人发现有这封信的存在。我与千明,相识数年,他不会骗我。”

一室无声。

良久,蓝昭明拍了拍木然的脑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看向面前两人,笑的讽刺,“我从来不知,原来天下还有这种事。”

他看了看张升卓:“你想替蒋大人洗刷冤屈?”又看看房如仪,“你想替好友洗刷冤屈?”

张升卓言道:“不止如此。我固然要替蒋大人一家洗冤,除此之外,我要揭露池靖锋的罪行,还天下清白。他利用私铸钱,陷害好官,中饱私囊,这样的人留在铁鹰卫中,只会害更多人。”他垂目叹道,“竭一人之力,解民之困,是蒋兄一生理想,也早就是我的理想了。只可惜我无才无德,做不了济民之事,但唯独这件事,哪怕穷尽一生,我也一定要做成!”

“房兄你呢?”蓝昭明问道。

房如仪沉吟半晌,道:“我想替千明正名。”他微低下头,“从前我只是如此想,千明是我至交,我不能眼看着他被冤,背上一世骂名,我不愿他母子泉下不宁。张兄所说这些为国为民的大事,我从前未曾想过。今日听张兄所言,我实感惭愧。我身为铁鹰卫,职责便是护民,却没将百姓的事放在心上。”他正色道,“今后必当警醒,舍私为公。”

张升卓听他言之诚恳,心绪所致,泪已盈目:“房兄,我并不觉得想要为友正名是自私的事。想要为逝者昭雪冤屈,与想要利益百姓之间并不矛盾。一人不守,何以守百姓?守护百姓,与守护眼前之人,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公义二字,并无高低之分。”

房如仪闻言,默然良久,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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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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