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致府铁鹰卫的大营很好找,蓝昭明蹲在对面的茶楼,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茶杯。不一会儿,几个铁鹰卫走出营门,其中一个是熟脸。几人交谈一阵,各自散开。
蓝昭明撂下几枚铜板,跟了上去。知晓自己的功夫不如房如仪,蓝昭明跟的小心翼翼,左拐右拐,四处隐蔽,彷佛做贼。
房如仪倒是悠闲,一路朝着城南走,也并没发现他。
他暗自庆幸,见房如仪拐进一条巷子,急忙跑过去,然而拐到巷口,却不见了人。
人呢?蓝昭明瞪着眼睛左顾右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莫不是被发现了?他有些气馁。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呵斥:“滚出去!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紧接着,有个东西撞在蓝昭明后背,害得他一个踉跄。
他转身,见身后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推搡着她,将她向外赶。
女子手中捧着碎银,刚要说些什么,伙计一掌打下来,碎银散了一地。
女子一愣。
“哎,你做什么?”蓝昭明指着那伙计问道。
“不关你事。”伙计冲那女子道,“我们不卖你,快走!”
蓝昭明眉头微皱:“你不卖东西,也用不着这样对一个姑娘家吧。”他说着,俯身捡起她脚下的碎银。
女子看他如此做,也赶忙俯身将银子捡了起来。
蓝昭明将银子塞在女子手里。
“多谢公子。”女子道了声谢,又继续对那伙计言道,“我求求你……”
“都说了,不卖你!”伙计道,“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我求求你。”女子仍不放弃,“我这里有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伙计道,“那姓杜的和姓蒋的是一伙的,我们不卖东西给这种人。”
蓝昭明有些看不过眼。他抬头看看店铺招牌,寿材铺。再看女子,双目噙泪,应是失了亲人。他越发不忿:“不卖就不卖,你刁难个姑娘做什么。”转头对那女子道,“这家不卖,换一家就是了。”
伙计笑道:“换一家?你看这城里谁会卖她?”
女子捧着银子,不知所措:“他不是坏人……”
“不是?官府都贴了告示了。”伙计不耐烦的摆摆手,让女子离开。
女子淌下两行清泪:“他真的不是,你不能污蔑他!”
“污蔑他?他姓杜的是个贪官,铁鹰卫池大人都说了,我哪里污蔑他了?”伙计恼了,“都说了不卖,快滚!”
这一声吼,引得路人侧目,有些好事的围拢在店铺前。
女子呆呆站在原地,抹了抹眼泪。
伙计催促道:“赶紧走,不要妨碍我们做生意。”
女子突然一咬牙,双膝跪倒:“我求求你。”
蓝昭明吓了一跳:“哎,姑娘你……”
伙计一愣:“你做什么?”
女子泣言道:“人死入土为安,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两副薄棺,让他有个安身之处。你就当做件好事,积德积福。”
蓝昭明觉得女子可怜,对那伙计道:“你这人,不过一副棺材,人家姑娘都这么求你了……”
“你懂什么?”伙计对女子道,“呸,他有没有安身之处管我什么事?恶人就该曝尸荒野,给他棺材,便宜了他。”
女子含泪咬着嘴唇。
蓝昭明见伙计如此为难人,也来了气,伸手去拉那女子:“姑娘,走,我们换一家就是了,不必求他。”
女子却不肯起身。
旁边有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人回道:“我认识她,是那个铁鹰卫的相好。”
“哪个铁鹰卫?”
“和蒋佑串通一气的那个呀。”
“是他啊。听说他要放走蒋佑,被池大人当场抓住了。”
“难怪不卖她。这种人是该曝尸荒野。”
“……”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
伙计越发不耐,催促道:“你跪着也没用,快走吧。”
周围都是附和之声。
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块石头,砸在女子头上。女子额头霎时涌出血注。
蓝昭明一下子被激怒了:“谁,谁干的?”
没有人言语。
“喂,你们。”蓝昭明指着人群问道,“太过分了吧。”
旁边有人道:“公子,你怎么替她说话,你和她是一伙的?”
“什么一伙的?”蓝昭明问道。
一人站出来,道:“她的相好的和蒋佑是一伙的,你帮她说话,你该不会也是同党吧。”
蓝昭明这些总算明白众人在说什么。他看了看那女子,神情复杂。
这时,店铺里跑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驱散围观的人群,不耐烦的对女子:“走走走,别碍着我做生意,别再来了。”说完,拉着伙计进了店,关上了大门。
围观的人见此情景,渐渐散去。女子跪在门前许久,无声的站起身。
见那女子面上血流不止,蓝昭明叫道:“姑娘,你的头……”
女子微侧过身:“多谢公子。”而后落寞的离开。
蓝昭明觉得有些不放心,索性悄悄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城南一座小院前,蓝昭明从巷口探出头。
面前的院门上挂着白布,透过门缝,能看到院中的简陋灵堂,一左一右,停放着两具尸体。
白日里寿材铺外的那女子,点燃香烛,就这样跪在院中,一动不动。
身后,突然有只手拍在蓝昭明肩头,吓得他一个机灵。猛然回身,房如仪一张冰雕脸出现在面前。
蓝昭明只惊讶了一刹,便恢复了平静:“哟,是你啊。”
“蓝公子闲逛一日了,不累吗?”
蓝昭明苦笑:“你跟了我一日了,不累吗?”
房如仪不说话。
蓝昭明轻哼一声,有些不服气。本来想跟着房如仪,看看他打算如何处理那证据,结果跟丢了人,反倒被让人跟了整整一日。功夫不如人,他无话可说,但心里总觉得憋闷。
“你不当值吗?铁鹰卫这么清闲?”
房如仪冷眼以待:“寻人也是铁鹰卫职责之一。”
蓝昭明被噎的无话可说。
“蓝公子在这里呆的够久了。”
“我看看,不行吗?”
“我不知原来你还有怜香惜玉之心。”
“哎,你可别误会。”蓝昭明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他不知该怎样形容眼下的心情。
看着那女子消瘦的背影,他喃喃道:“同伙吗?”又瞥到院中两具尸身,对房如仪问道,“这人真是蒋佑的同伙?”
“你不是打听过了?”
蓝昭明吃瘪:“这你也看到了?”
他在这巷子里晃了一下午,从左邻右舍口中听到零星议论,证实了寿材铺伙计的话。这院子的主人原是铁鹰卫守卫,幼年丧父,与母亲同居于此。
蒋佑一月之前逃至安致府,被池靖锋抓住,投入铁鹰卫大牢。而这铁鹰卫,在蒋佑被捉拿归案的第五日,企图助他逃出监牢,被铁鹰卫镇抚史池靖锋当场撞见。这人极力反抗,最终死于铁鹰卫围攻。而后,蒋佑除了交代自己一年之前所犯罪行,还道出这铁鹰卫被他收买、与他同谋越狱之事。后来,蒋佑被定罪,这铁鹰卫的罪行也同样见于官府榜文。
府城中人唾弃这铁鹰卫,左右街临以其为耻,在他死后,每每见到院中的老妇,都追着唾骂。其母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是要犯的同谋,极力辩解,但却无人相信。妇人日益憔悴,终于不堪忍受流言,自缢而亡。而这院中为母子二人守灵的,便是那铁鹰卫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
自这母子二人死后,她走遍了府城中的寿材铺,只为求得两副棺材收敛逝者。然而府城中人怨恨与蒋佑沆瀣一气的罪人,即便她拿出所有积蓄,也无人愿意卖她。
蓝昭明望着院中,心中五味杂陈:“若那张平所言属实,这人岂不是被冤?”他走出巷口,被房如仪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
蓝昭明目光染了些许阴影:“先帮帮她。”
“你打算如何帮?”
“这……我去买两副棺材不就行了。”
房如仪摇摇头:“难道你一个人就能运送两副棺木?”
“你什么意思?”蓝昭明见房如仪冷静如常,面对眼前景象,似乎毫无触动,“哎,我说,看你的样子,你早就知道这事了吧,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她一个弱女子。再说,尸首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啊。她的未婚夫君好歹曾是你的同僚,你就一点也不念旧情?”
房如仪道:“你去买棺材,寿材铺的人若是见到运到这家,必然会反悔。”
蓝昭明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
“莫非你试过?”
房如仪没说话。但这已是一种回答。
蓝昭明叹气,又看了眼屋内,心中突然被搅得难受。
“蒋温,是否真的无辜?”
房如仪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蓝昭明道,“我是真的搞不懂,你究竟怎么想的。”他觉得,房如仪很确定蒋温被冤一事,但当着他的面,却又极力否认,这事十分奇怪。
“我只知道,蒋大人在文濂府,确是有口皆碑的好官。”
“是吗?”蓝昭明问道,“何以见得?”
“前年因公务曾去过文濂一次。”
“原来如此。”眼见为实。想起昨日张平所说的那些话,蓝昭明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想法。
再看房如仪,他看向院中的目光中,分明有不忍。
蓝昭明突然松了口气,转身道:“哎,这里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了,你房大人想想办法吧。”言罢,抬腿就走。
房如仪拦着他:“去哪里?”
“你放心,我明日就离开安致。”蓝昭明小声道,“别对人说我来过这里啊,我还没想回家。还有,别跟着我了。”说完,大摇大摆走出了房如仪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