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苦笑摇头:“罢了,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这人……”蓝昭明搔搔头,“你同我好好说,说不定我也能帮你啊。”
“帮我?”意识到蓝昭明的窘态,张平突然厉言质问:“那么敢问公子,文濂府三年大旱,有多少灾民,多少流民?”
蓝昭明愣了愣,答不出。
“每个灾民每日需多少粮米才能果腹,而购买这些粮米所费银两又是多少?”
蓝昭明依旧答不出。
“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会想知道。”张平道,“连这些都不知道,不知道文濂府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更不能感同身受。你要怎么帮?不过是口中说说罢了。”
他哭着看向蓝昭明,眼中尽是嘲讽:“我问了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就要死了。今日之后,你这个诚国公家的公子走出这扇门,依旧过着你逍遥的日子,享尽荣华。一年、两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文濂府重曾经有过一个为民的好官,不得善终。又有谁会为文濂府无辜的百姓着想?”
“夫君……”妇人再也抑制不住,哭出了声。老者亦是满脸泪痕。
蓝昭明哑口无言,平生头一遭,觉得张不开嘴。
屋中没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哭泣声。
铁鹰卫站起身,拿起旗刀。
张平知晓劫数难逃,静静的待在原地等死。
蓝昭明见此,急忙道:“哎,你等等……”
那铁鹰卫却一转手,将旗刀挂在腰间,对张平言道:“离开安致府,立刻就走。”
张平和蓝昭明皆是一愣。
“你……”
铁鹰卫将那账册收入怀中:“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张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放我走?为什么?你不是池靖锋派来的吗,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我何时说过是来杀你的?”铁鹰卫叹了口气,看了蓝昭明一眼,“蓝公子也赶紧走吧,你应当不想被官府的人找到吧。诚国公的信可是月前就递到了知府大人手里了,这会儿满城的铁鹰卫都在寻人。”
蓝昭明张大了嘴:“你是……”他几乎跳起来,“你是来找我的?”
“不然呢?”铁鹰卫道,“诚国公府家的二公子半年前离家不知所踪,找人消息早就递到了各省府衙。我既然遇到你,自然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跟踪我?”蓝昭明脑子乱成了一团,“等等,等等,你……”他又指了指张平,“还有你,你们究竟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铁鹰卫看了眼他腰间玉牌:“御赐神驹腰牌,这世上怕没有相同的第二块。”
蓝昭明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腰上的玉牌,上面雕的神驹飞驰。他对张平问道:“你也是凭这个认出我的?”他摇头,“这不对啊,这腰牌,诚国公府以外的人应当没见过。”
铁鹰卫回道:“三年之前,诚国公至安致府访友,下官有幸护卫,见过这腰牌一次。”他看了一眼张平。
张平道:“我父亲早年是蒋大人的门生,蒋大人曾在锦安府府衙中见过诚国公一面,因而记得这腰牌,说与我父亲听,我便记住了。”
蓝昭明哭笑不得,将玉牌摘下来,端在手上:“还以为偷你出来,是件可以炫耀的事,这倒好了,险些害我被抓回去。”说着,将玉牌揣进怀里。又对那铁鹰卫言道,“你既然发现了我,为何不绑我回府衙?这也是大功一件啊。”
铁鹰卫答道:“诚国公信中同常大人说过,你若被人察觉踪迹,必会反抗逃脱,那时我们不可用强,怕我们这些粗人下手太重伤到你。我见你与他起了冲突,怕他对你不利,因而偷偷跟踪你,想要先探探虚实。”
蓝昭明打断他:“等等,这几日你一直跟着我?”
“是。”
“那我为何没发现?”
铁鹰卫没说话,但蓝昭明心中已经明白了。还能为何,只因他功夫不如人。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张平突然明白了过来:“你不是池靖锋派来的?那你怎么……”
铁鹰卫回道:“你与他起了冲突,我自然要查你,否则怎知你不是别有用心?”
张平思索片刻,喃喃道:“是了,你不是,你不是。”
“不是。”铁鹰卫道。
“那账册……”
铁鹰卫道:“交给我吧,你留着这东西不安全。”
张平彷佛劫后余生,卸下全身防备:“不行,我答应过蒋佑,要保住这证据。”
“你没有这个能力。”铁鹰卫毫不留情。
张平微愣,忆起方才一切,无可辩驳:“你说的是,我没有那个能力。”
铁鹰卫道:“所以,东西交给我。”
“可是……”张平试探着问道,“你相信我说的?”
铁鹰卫答得干脆:“我信。”
“为何?”
铁鹰卫顿了顿:“因为有人,同我说过同样的话。”
张平一惊:“什么?难道是……你该不会见过别的证据?”
铁鹰卫摇摇头:“没有。”
“那人呢?”张平追问,“是谁?”
“他死了。”
张平愣了愣:“死了?”
“我信他,所以我信你。你没有能力保全这证据,所以把它交给我,由我保存。”铁鹰卫对张平道,“你快走吧,带上你的家人一起,记住,以后再不要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好好过你的日子。”
“可是……”
“你不是相信天理昭彰,真相终有大白之日吗?日后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自会好好用这证据。”铁鹰卫道,“你就好好活到那一日吧。”
张平仍是不放心:“可你,为什么?”
“我也信天理昭彰,我也不愿有人含冤而死,终生背负骂名。”铁鹰卫催道,“快走吧。”他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哎,你等等。”蓝昭明刚想抬脚去追,又瞥到张平,从腰间解下钱袋,左右看看,塞进那妇人手中,“那个,给嫂子添件衣服,雇辆车。”
“你……”张平微愣,“不……”
蓝昭明笑道:“怎么,怕我这银子玷污了你的清白?”
张平扭过头。
“就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蓝昭明道,“没有银子,你也走不远,你没听大人说,你得好好活到那一日啊。”
张平张了张嘴,最终咬下嘴唇。
蓝昭明转身,追出了门。
走到无人的街巷,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蓝昭明赶过去。
“你不走?”铁鹰卫问道,“蓝公子想回家了?”
“那个,有事问你。”蓝昭明勾住他肩膀,“有什么好说话的地方吗,人少清净的。”
一刻之后,两人落座在一座小院,院子坐落在府城最北边,周围人不多,很是清净。
“你住这里?”蓝昭明好奇的打量着一切。
“是。”
“喂,别总板着脸。”蓝昭明问道,“咱们也算有些交情了,可否知道兄台大名?”
“房如仪。”
“房兄。”蓝昭明环视院子,“你这里太冷清了。”
房如仪抬了抬眼:“蓝公子有何事要同我说?”
蓝昭明做到他对面,问道:“那个张平说的,你信?”
“信。”
蓝昭明眨眨眼:“真的?”
“真的。”
“为何?”
房如仪答道:“原因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蓝昭明惊诧:“你说的是真的?”
“不然呢?”
蓝昭明无语:“我还以为你是敷衍他。”他说完,沉思起来,“这证据……”
房如仪道:“蓝公子就当不知道这事吧。”
蓝昭明双手环在胸前,紧紧皱眉:“你……”
“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没事。”
蓝昭明无奈,眼下他脑中乱作一团,根本无从梳理。
“罢了。”他坐下,“可是,你打算如何做?去官府告发?”
“此事与你无关。”
“哎,你这人也太冷了,你打算如何做说出来啊,我说不定可以帮你。”
房如仪瞥了他一眼:“你帮不上。”
蓝昭明哑口无言。
房如仪站起身:“我今夜要去营中当值,蓝公子请回吧。”
“可是,你……”
“我劝蓝公子还是忘了今日的事吧,于你于我都好。”房如仪见蓝昭明没有要走的意思,忽而话锋一转,“或者,蓝公子想去安致府衙走一趟?常大人与国公爷是故交,有长辈帮着说几句话,蓝公子回锦安以后也可轻松些。”
蓝昭明觉得好生无趣,起身离开了。
第二日,蓝昭明早早起身,依旧坐在客栈床边发着呆。
客栈伙计照例摆上一桌丰盛佳肴:“公子,您的早饭。”
蓝昭明瞥了一眼满桌菜肴,兴趣缺缺。
“嗯。”他扭过头。
伙计见贵客面色不悦,急忙讨好:“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午饭可要换个样子?”
蓝昭明随口问道:“有什么好的?”
“昨日犯人伏法,流霞居的掌柜的高兴,开了坛十八年陈酿,我替公子打些回来?”
蓝昭明转过头看着他,没言语。
少见蓝昭明如此严肃,伙计以为说错了话:“公子不喜欢?”
“没有。”蓝昭明扔出一锭银子,“今日不用备饭了,我待会儿要出去走走。”
怕惹贵客心烦,伙计赶忙消失在了房间。
蓝昭明起身,绕过一桌美味,朝着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