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禾蹲坐在角落,心跳怎么也缓和不下来。口鼻之中充斥着血腥味,手掌已经被浸成了红色。她甩了甩头,想要将自己的疑问从头脑中甩出去,但是苏倩和浑身是血的模样却一直停留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深深地低下头,将自己埋入双膝之间,慢慢的放缓呼吸。努力许久,终于压下来猛烈的心跳。
再抬头,蓝昭明正坐在洞口看着她,衣衫染血,面目疲惫,血污混着泥土黏在他脸上,看起来颇是狼狈。四目对视的一瞬间,苏婉禾猛地感到,这个在她眼中一直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面上显出些颓丧。一瞬间,她愣了愣。
“没事?”蓝昭明皱皱眉。
苏婉禾摇头:“没事。”
“那就好。”蓝昭明说着,扶住了右手。
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臂,苏婉禾突然想起他的伤:“蓝公子,你的伤……”
蓝昭明按了按自己的肩头:“不碍事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忽而将刀鞘摘了下来,仍在一边。
苏婉禾在随身的小包中一阵翻腾,希望能找见哪怕一瓶伤药,却什么也没找到。
“没事。”蓝昭明见她慌忙的样子,走过来安慰道,“缓缓就好了。”
“不行,房大人说过,这伤若是不养好,以后会……”她突然止住了声音。毫无征兆的,眼泪夺眶而出。
“苏小姐……”
苏婉禾急忙抹去眼泪,继续在周围找着什么:“需找些东西帮你固定手臂。”她不想让蓝昭明看见她的眼泪,但眼泪偏偏和她作对一样,不争气的一个劲儿的往外流。
身边响起来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仿佛听到有人叹息一声,她微微抬起头,只看到蓝昭明又回到洞口边。夜色笼罩大地,太阳收回了最后一缕光芒。洞口之人身上的血渍也变成了黑夜的颜色,蓝昭明好像快要和洞中的土石融为一体,显得冰冷而孤寂。
“我的伤没事,你不必担心。”
“还是处理一下,我再找找……”,不这样做苏婉禾无法安置慌乱的内心。只是所有的东西都落在了院中,就算再找也找不到什么。
她最终只能颓丧的停下来:“抱歉,没有……”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脑中突然一闪,“蓝公子,证据呢?”
蓝昭明回身,迎着黑暗走到她身边:“没有证据了。”
苏婉禾惊住了,她猛地钳住蓝昭明的手:“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不是该带出来……”
“周衍荣拿走了。”
“怎么会……”苏婉禾浑身僵硬。蓝昭明一句话,彻底断绝了苏婉禾心中那点期望。她颓然松开蓝昭明的手,茫然地看着他,想得到哪怕一丝否定的话。
蓝昭明的双目好似黑夜中的星光,闪烁不定:“抱歉,还是将你卷进来了。”
苏婉禾拼命摇摇头:“不……”
“看来你暂时回不了锦安了,帮我个忙吧。”蓝昭明顿了顿,“眼下也只有你可以帮忙了。”
“只要我能,什么我都愿意。”苏婉禾应道。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马场西边有快马。”
“嗯。”苏婉禾咬着牙点头。
“你找到马,沿着小路一起向西,不要上官道,大约一日路程,就能看到一片林子,林子里有间院子。你去找院子里的人,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告诉他。”
苏婉禾木然的看着他,微微颔首。
“你同他说,让他离开那里去准备好的地方躲着,我过几日便去找他。见过他你就回锦安去,不要再回安致来,将这几日所见所闻都忘掉,以后也不要插手安致府内发生的一切。”蓝昭明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你要听我的,无论你方才想的是不是真的,你不是周衍荣的对手,不要和他硬碰硬。陆争鸣已经死了,就当做案子已经结了,暂时不要再提。日后若是寻到合适的时机再说,若是你的话,应当可以做得到。我得走了。”
不知为何,苏婉禾心中升起不详之感:“蓝公子,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看看。”蓝昭明望了一眼洞外。
苏婉禾抬眼,见洞外有些晃动的光亮,可是外面明明是晚上。她疑心自己眼花了。
“是我失算了,以为入夜更容易逃走。外面眼下少说有三十人,再等下去恐怕还会更多。”蓝昭明恨恨道,“周衍荣,我真是低估了他。”
听到周衍荣三字,苏婉禾浑身一僵。
蓝昭明见她懵懵的,问道:“我说的,可记住了?”
苏婉禾茫然的重复着:“找到马,沿着小路一起向西,不要上官道,大约一日路程,有片林子,林子里有间院子。去找院子里的人,将这里的事告诉他。”
“对。天亮之后若是我没回来,你就寻机会逃走,照我说的做。”说完,蓝昭明转身就要离开。
苏婉禾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感受到腕上的力量,蓝昭明回过头。
“不要走。”连苏婉禾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蓝昭明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蓝公子,你不要走,我求求你。我们再等一等,天亮了就没事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蓝昭明道:“周衍荣不找到我绝不会罢休。再拖下去,你也有被发现的危险。”
“他……周衍荣,他是会杀人的,你不要出去……”苏婉禾的手抖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周衍荣原应当是当年文濂府一案的人证,怎么偏偏成了池靖锋的同伙?而她竟然被蒙蔽了双眼,眼看着真正的杀姐凶手逍遥法外。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究竟为什么要相信他?苏婉禾忍不住这样问自己,若是昨日没有直接带着周衍荣去了小院,而是照着计划行事,眼下会不会不一样?
“都怪我……”她无法再压喷薄欲出的情绪和泪水,“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信了他。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他,我不该、不该……”她攥紧蓝昭明的衣袖,低声啜泣,“我为什么自作主张,我不该信他……”
蓝昭明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待她哭到声音减弱,才道:“你怎么不该了?今日之前,我也相信周衍荣啊。”
苏婉禾抬头,见他蹲在自己身前。
一只手抚上她颤抖的手,拍了拍:“不是你的错。”
苏婉禾悔恨不已,甚至不期待听到一句劝慰的话:“可是,是我擅作主张……”
蓝昭明却道:“换我那日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怪只怪他隐藏的太深了。”
苏婉禾无言以对,唯有垂泪。
“我说你啊,真的是……”蓝昭明叹息,垂首片刻,重又换上往日那般笑脸,语气也轻松了些,“周衍荣害人,又不是你能预料的。还有,你不要总纠结过往那些事,什么该不该的,我倒没觉得你做过什么不该的事。”
苏婉禾一双泪眼望着他。
只听蓝昭明缓缓道:“你看,你从前制香调香,是想为手足讨回公道,之前放下对周衍荣的追查,是为了百姓不受私铸钱之害,这些事,哪一件错了?”他微笑道,“喏,就连与我做交易来到安致府,也是为了追凶。你当初威胁我的时候也没犹豫一下啊,如今也没见你后悔。”
苏婉禾抽了抽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婉禾。”蓝昭明敛起笑,严肃起来,“当年你姐姐被害,该怪的是那些歹人,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如今要怪,该怪周衍荣和他背后那些人,怎么也轮不到你。”
“我……”苏婉禾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摇头。
“还是想不开?”蓝昭明歪头看着她。
苏婉禾把头低了下去。
蓝昭明问道:“怕了,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做?”
苏婉禾依旧不说话。
“那我来替你做决定吧,听我的。”蓝昭明道,“扔掉你那些后悔,别再去想从前的事。按我说的做,我们好歹还有翻身的机会。帮我这个忙,如何?”
苏婉禾顿了顿,而后点点头。
蓝昭明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道:“周衍荣不知道你在,确定他和他手下的人都走了你再出去,知道吗?”
“知道……”
“万一天亮之前我回不来,就要靠你自己了。”蓝昭明的声音极为平静,“我得出去了。”
苏婉禾不肯撒手。
“方才我同周衍荣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他动不了我,池靖锋也是。”蓝昭明道,“出事后我偷偷送了一封信回锦安,说不定这会儿我爹已经到了安致府了。”
“国公爷?”
“这种时候,只要我爹在,池靖锋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蓝昭明笑了笑,颇为讽刺,“诚国公府虽然有名无实,好歹还有一块御赐招牌。”
苏婉禾犹豫着。
“就当是将功补过。”蓝昭明道。
苏婉禾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放开了蓝昭明的衣袖。
蓝昭明站起身,朝着洞口走去:“对了,差点忘了说,学骑马这事你也做对了。”
就在他消失在洞口的一刹,苏婉禾突然奔了过去。洞外,人声骚动,无数条人影散布在林间。火光似乎就要照射到她的脸上。她后退几步,让自己隐入阴影之中,蜷起了身子。
苏婉禾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只知道洞口外的火光不见了,一片黑暗。她盼着天光降临,却又怕天下一刻会亮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洞里寒冷异常。她缩在角落,看着周围岩石土壁,忽而有些恍惚,彷佛回到了十一年前,自己藏身的西山的那个土洞。
惊慌、恐惧,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不知去处。而她,一直被困在原地,内心无限凄凉。苏婉禾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她就这样一直望着洞口,直到清晨第一缕光亮照进洞口。
温暖的光驱散了黑暗,苏婉禾的泪却是冰凉。她缓缓起身,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朝洞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