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先也早看惯了他顺从的态度,没再理会。只朝苏婉禾身后望了一眼:“小姐在此作甚?”
“随意逛逛。”
“是吗?”黄明先冷冷一瞥,“那边彷佛只有周府吧。”
“我不知道什么周府?”苏婉禾微低下头,不想让黄明先看到自己的表情。
何文逸闻听此言双眼微张,看着比苏婉禾还要紧张。
只听黄明先道:“周衍荣这等罪人,我劝小姐不要深交。”言罢,又将矛头转向何文逸,“何大人,拿人的事耽搁不得。”
他特地走近了两步,站在苏婉禾面前:“周衍荣与在逃要犯蓝昭明有私交,说不定知道蓝昭明的藏身地,需得细细审问。若是发觉他知情不报,这罪名可不小。”言罢,余光瞥向苏婉禾。
何文逸俯首称是。
黄明先露出些得意表情,正催促何文逸,就见一名铁鹰卫跑到近前:“黄大人,街市上有人闹事。”
“何事?”
“因为发现了私铸钱,几个客商和本地的商人在街上吵起来了,围了许多人。”
听闻这三个字,黄明先少有的不耐:“怎么又是私铸钱?巡街的人呢?”
“最近分散了些去抓逃犯,巡街的人手不足,怕街市上闹起来,特地来请大人过去看看。”
“知道了。”黄明先回过,又对何文逸道,“何大人,一起吧。这毕竟是安致府辖下之事。”言罢,又看了苏婉禾一眼,转身离开了。
黄明先离去,苏婉禾心里却没那么轻松,满脑子都是黄明先方才的话。黄明先要抓周衍荣,是因为蓝昭明。
正想着,就听何文逸问道:“苏小姐去见了周衍荣?”
苏婉禾怔了怔,没有答话。
何文逸面上失了表情:“我有一言相劝,周衍荣此人,无论说了什么,小姐不要相信。”
苏婉禾愕然:“何大人的意思……”
“他不是可信之人。”何文逸顿了片刻,道,“且不论他与蓝大人是何关系,之前黄大人与池大人数次请他回铁鹰卫大营,此人身上必然有些事,小姐离他远些为好。”
苏婉禾愣愣看着他:“我明白了,何大人。”
“那便快回吧。”何文逸又叮嘱她几句,便同部下离开了。
待到铁鹰卫队伍消失在街角,苏婉禾突然转身,朝着周府跑去。
到了周府门前,她也顾不得礼数,将大门拍的山响。
看到去而复返的苏婉禾,周衍荣十分惊讶,还未问什么,就被苏婉禾拉住了袖子:“周大人,你快随我走。”
夜晚的府城安静非常,一队手持火把的铁鹰卫匆匆跑过街巷,脚步声踏碎宁静的夜。
街巷旁一方破败的小院中,本有些细碎的响动从漆黑的房间中传出,随着铁鹰卫脚步越来越近,响动声戛然而止,直到那对铁鹰卫消失在了街巷之中,才又发出些声音。
一双手小心的扒开门缝,苏婉禾从房中探出头,朝着院子中望了望,见四周寂静无人,总算松了口气。
“没事了。”她回身,对隐身屋中的周衍荣道,“周大人,铁鹰卫走远了。”
明明不是逃犯,此时却像做贼。周衍荣很是无奈,但思及苏婉禾此举的深意,对她只有感激。看着强壮镇定的样子,他安慰道:“苏小姐,你放心,这处很是安全,又没有点灯,铁鹰卫不会注意到。”
苏婉禾将门掩上,回到屋中,小心的坐在椅上,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房门。
知道她惊魂未定,周衍荣开口:“其实黄大人今日那些话许是唬小姐的,铁鹰卫大牢我进出多次了,也没什么事。”
“可这次不同。”苏婉禾对自己的判断很是肯定,“黄大人说不定会安一个罪名给周大人,那样的话周大人就没办法脱身了。”她想起了蓝昭明。就是因为黄明先安了一个杀人的罪名,即便蓝昭明劫狱情有可原,可这一桩想要证明清白却是麻烦。更何况,她是见过铁鹰卫审讯的手段的,这次黄明先去抓周衍荣,还带上何文逸,声势浩大,必然与前次不同。就因如此,她生怕周衍荣有什么意外,临时决定带他来到这蓝昭明提前告知她的藏身之所。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带周衍荣出城。她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周大人,明日一早我就去马铺,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带你去城外见蓝公子。”
周衍荣闻言没有做声:“苏小姐早就是如此计划的?”
“不是。”苏婉禾转头,见周衍荣望向自己的目光尽是狐疑。也难怪,若是没有提前计划,怎会有这样一座无人知晓的藏身的小院。苏婉禾没办法告诉周衍荣,这是蓝昭明为了防止她被池靖锋的人跟踪,特地告知她的藏身地,只是避重就轻道:“我临时想起这处,藏身最好。”
“那送我出城之事……”周衍荣道,“小姐可知,我并无罪,虽不会被铁鹰卫通缉,但若是黄大人有心,我也难出城。”
他未说这话前,苏婉禾就已经想到了。黄明先既要捉拿周衍荣,见他不在家中,或许猜想他因事外出。但最多不过一日,见他久不归家,就会生疑,那时,他怕会在府城内搜寻周衍荣的下落。
思及此处,又有些后悔,是否真的如周衍荣所说,自己是小题大作了?或许黄明先本没打算做什么,但她若带着周衍荣逃开了,岂不是更令人生疑。
她当下有些懊恼。
许是察觉她心思,周衍荣道:“小姐无需担心,我只是随口问问。蓝公子我是要见的,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的区别罢了。就依小姐所言,明日一早我随小姐出城去见蓝公子。”
周衍荣抬起头,透过窗户缝隙望向空落落的院子:“早该这样做了。曾经我也以为,逃开了便没事了,忘掉文濂府的事,今后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我错了。这事是一辈子的隐忧,池靖锋一定不会放过我。许多年前,我选错了一次,如今我不愿再掩耳盗铃。有些事,我必须交代清楚。”
苏婉禾听得心情起落几番,周衍荣言语之间的意思,分明如蓝昭明所想一般,对于当年文濂府之事,他知道内情。
既然如此,她更要保全这个人。
第二日清晨,苏婉禾前往马铺雇了一辆车,载着周衍荣朝城外而去。顺利出了城,苏婉禾下了马车,骑上早就备好马匹,与周衍荣分道而行。
安致府郊外小院,几匹马自由游走在林间。院内,屋子窗户旁,隐约冒出一个脑袋。
“趴下!”一只手按在苏婉禾头上,将她的头压回窗下。
“抱、抱歉。”苏婉禾将脑袋重重垂下去,“我就是想看看,周大人来了没有。”
“你不是告诉他地方吗,还没到时辰,再等等。”头上的压迫感消失了,耳边传来蓝昭明的声音,“躲好了,都说了,待会儿不能让周衍荣发现你在这里。”
苏婉禾微侧过头:“抱歉。”
只见蓝昭明皱着眉毛:“我就说,该让你先走。”
苏婉禾笑了笑,想要缓解这份沉重的气氛:“不是蓝公子你说的,若有变故,我得及时知道才安全。”
蓝昭明眉头皱的更深:“眼下我后悔了,还是教你回锦安府的好。”
身侧,房如仪的声音响起:“苏小姐与周衍荣说得清楚,不参与此事,等他来了不教苏小姐露面就是。”
蓝昭明撇嘴:“没想到先到这里的不是黄明先,不是池靖锋,是周衍荣,都不是省油的灯。”他看着房如仪仍旧苍白的面色,道,“早知道,该叫你同谢姑娘一起走。”
房如仪淡淡道:“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怎么应付不来?”蓝昭明道,“对了,你可别逞强。”
房如仪瞥他:“你也一样。”
蓝昭明指了指自己:“我?”
房如仪道:“黄明先那一掌,力道不小。”
蓝昭明被噎住,问道:“你发现了?”
“那日挖暗室的时候,手有些使不上力吧。”房如仪叹气:“早和你说过,若是不养好,以后有你受的。”
苏婉禾惊道:“蓝公子,你受伤了?”
“没事,就是右手那伤。”蓝昭明摆摆手,“小事,你别挂心。”言罢,瞪了房如仪一样。
房如仪不再言语。
蓝昭明撇撇嘴:“已经没事了,对上黄明先也未必落下风。”
房如仪道:“他那日营中一掌未尽全力,是错估了你的武义。这会儿若再遇上,可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了。”
“喂,房兄,你怎么长他人志气啊。”蓝昭明略显不瞒,“拼全力我也不一定输啊。再说,我们要见的是周衍荣,又不是黄明先。”
房如仪再叹:“还好只是周衍荣,否则就难办了。如此下去,日后难免遇到黄明先,说不定还会遇到池靖锋,不小心可不行。”
蓝昭明不语。他与房如仪虽没见过池靖锋动手,但一省铁鹰卫总领绝不可能是个花架子。
“我说房兄,你何时能对我有些信心。”蓝昭明指指身后,“够小心了,不然我们弄那些做什么。”
房如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着前方。
房中寂静无声,日头一点一点偏转,眼看已至午时,院外还是没有动静。
苏婉禾抿抿嘴:“抱歉。”
“啊?”蓝昭明望过去,“怎么了?”
房如仪也侧过头。
苏婉禾缓缓道:“都这时辰了,他还没来。会不会是我交代的不清楚?”
蓝昭明一笑:“苏小姐,这里隐蔽,要找也要花些功夫,你这就着急道歉啊。你这习惯得改一改啊。”
苏婉禾被说的不好意思,侧了侧头。
正说着,房如仪拍了拍他肩膀,抬了抬下巴:“好像有人过来了。”
苏婉禾屏息,将目光投向房如仪所指。
远处一辆马车,朝院子这边走来。一个灰白色的影子跳出马车,焦急的朝院子的方向张望。
苏婉禾眼睛一亮:“是周大人!”
蓝昭明和房如仪也看见了来人。
“再等一等。”房如仪道。
三人于是继续藏在房里,静静的观察,足足一刻。
“应当没人跟着。” 房如仪道。
“万事小心为上。”蓝昭明对房如仪道,“你和苏小姐呆在这里,千万别露面。”而后又对苏婉禾言道,“若有变故,你要赶紧离开。”
苏婉禾点点头,而后跟着房如仪朝里屋床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