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仁听完东嫤的疑问自己也跟着疑惑了,于是便用羌语问赤松赞他到底是不是赤松赞,赤松赞以为受到侮辱,当即叽里呱啦吐脏话。
东嫤是听不懂,不过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也知道说出来的应当不是什么好话,不问到底说了什么,观纳仁神色判断该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当即抽了纳仁腰间短刀就往赤松赞最脆弱的地方扎得熟门熟路。
赤松赞“嗷”一嗓子断了脏话,疼得梗着脖子直喝气。
纳仁正想着该怎么转达关键信息呢,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一跳,扭头看东嫤端着审问的架势,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见证影卫们所说的“玉面罗刹”审问桥段,心情还挺激动。
东嫤蹲身将手搭在刀柄上,盯着赤松赞问纳仁:“羌人的名字一般是几个音节?”
纳仁不明所以,应道:“两到四个。”
反正语言不通也不劳纳仁翻译什么“不问第二遍”的话了,东嫤闻言掐着让人保持清醒的穴位直接就开始转柄,转一回停一次,听赤松赞嘴里吐出几个音节,超过四个一律当作骂街继续转。
纳仁看着这近乎野蛮的行径面露欣赏,还提醒她别把人给审死了一会儿发挥不了作为人质的作用。
东嫤往对面正在集结队伍的新将领那边偏头,示意道:“对面眼看就要攻过来,就算我有耐心,人家也不见得会给时间让我慢慢审。”
纳仁也顺势往那边看,问:“看这架势应当不是善茬,我们不熟悉对面的脾性和打法,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打算攻还是守?”
东将军傲气生自傲骨,占优不打退堂鼓,一席话回得意气风发:“士气正盛守什么守,就趁着一鼓作气跟对面硬碰硬,打着打着不就熟悉了,知道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吧?”
“那能是这个意思吗,当我没研究过你们中原文化?你少诓我!”
东嫤笑完接着说:“你赶紧命旗手下令列阵,还有燃烟传信让诺吉把要塞内剩下的游骑和战车领过来,就按我们先前定下的战术往这儿推,越明鸥自己知道留守要塞接应。”
伐羌大军已经与赤松赞多次交手,打了这么多场仗,如今面对西羌新一轮的攻势也不慌张,游骑随着令旗和号角的指示迅速整队,按照演练经验自行列阵,压根儿不需要东将军和哈坦汗操心。
东嫤说完就面向赤松赞,收了笑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的眼睛施压,明摆着语言不通不受脏话影响,只听声儿判断该不该转。
反正行刑的人听不懂,听得懂的那个也不审问,就听赤松赞一边痛嚎一边颤声应话,骂人这个痛着痛着学聪明了,从自己发声的音节和东嫤转柄的频率中发现了规律,开始四个字四个字吐词儿。
听不懂羌语的人不负责提问,也不管纳仁到底在问什么,看赤松赞涕泗横流的样子实在碍眼,便扭过头去盯对面那位将领的下一步动作,反正手搭在刀柄上凝神听到超过四个音节就转。
赤松赞被折磨到气若游丝终于老实,为免再受折磨一句话说得稀碎,直到连着两次说出一样的音节,才总算得到解脱。
东嫤停下手抬头问:“问完了?”
纳仁还打算让东将军再折磨一会儿这祸害呢,听到问话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听不懂羌语吗?”
“听不懂话还听不明白语气吗,你别给玩儿死了,这人还有用呢,”东嫤起身问纳仁短刀需不需要赔,得到哈坦汗爽快的答复后才继续说,“对面是怎么回事,趁两边都在列阵挑重点说。”
至少知道对面是什么人物,心里才能有个底。
“失算,我原以为羌王只有一个儿子,却没想到是龙凤胎,对面那个是赤松赞的同胞妹妹,名唤‘央金顿珠’,她才是掌管西羌军权的至高统帅,咱手上这个只是继承王位的傀儡。”
东嫤闻言惊讶发问:“什么意思,西羌王权和军权分离?”
“嗯,你也看到了西羌笃信神佛,就是因为僧佛渗透王权太深,所以才出现这个局面,赤松赞这个傀儡到底是羌王钦定还是佛僧举荐还说不准呢!”
“王权还能让神权拿捏了,这么窝囊呢?”
纳仁深表认同:“谁说不是!”
资源匮乏、民生凋敝,所以寄望于天,因而被有心之人利用,总之西羌那边的情况,还是太复杂了……
看来赤松赞当初回去请兵不是跟羌王请,而是跟妹妹请的,对方此次前来,应当是收到了赤松赞因战马损失而发回去的求援消息。
央金顿珠已经完成了对溃逃战士的再度集结,从十里之外朝这边迈进,对面已经在吹响进攻的号角,东嫤往后判断了一眼诺吉率领的大军与己方的距离,当下就做了决定。
“先打‘车轮战’,等战车补上来之后再打‘削皮战’,”东嫤边说便让纳仁给负责发号施令的旗手下指令,说完瞥了一眼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那个,转头对纳仁说,“顺便把赤松赞吊起来。”
纳仁没明白东嫤又有什么鬼点子,问:“为啥?”
“看看这傀儡到底能不能当人质用,震慑不了对面就激怒对面,赤松赞作恶多端挂着当赎罪,我去会会这个央金顿珠。”
哈坦汗真觉得自己找到知己了,与东将军并肩作战当真是一大幸事,乐颠颠问:“吊多久?”
“央金顿珠跟我们打多久就吊多久,留一口气回去丢给江笠阳,实在不行还有你们月氏祖传吊命神药嘛!”
正说着话,央金顿珠所率纪律严明的西羌军已经越来越近,纳仁见东嫤翻身上马攥着缰绳就要率领第一批游骑冲锋,连忙追问:“怎么还给吊上命了,这赤松赞你到底杀是不杀?”
“我突然想到一个让他对你月氏更有价值的死法,等回来跟你说,”东将军对着哈坦汗神采飞扬地一笑,卖了个关子就扬鞭策马率领先锋军冲了出去,“驾!”
阿尔坦·纳仁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对东嫤的信任以及对鬼点子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当真往失去意识的人嘴里塞了乌魁,还拿布条给人嘴上紧紧缠了几圈以免掉落,然后命月氏勇士将人吊上了高台,望着东嫤带领先锋军高歌猛进的背影,自己接手了车轮战后继队伍的引领任务。
东嫤和纳仁手上的数万游骑分成三个梯队,迎面与西羌军对射的同时在两军之间划了一条由箭雨筑成的对抗线,东嫤所率先锋军用完箭矢便分兵自两翼绕回己方尾端整顿,让出前线由后继队伍补上。
三个梯队一直拖到诺吉率军抵达战场。
诺吉所率援军分成游骑和战车两个梯队,行进速度更快的游骑率先上前续接前线梯队打车轮战,等战车梯队追上来加入阵列,前面撑起车轮战主力的几个梯队才分批次自两翼绕回战车后方,伺机掩护战车冲阵凿击。
央金顿珠不愧是西羌军权至高统帅,所率西羌军的纪律、战力和军备完全非赤松赞之前领来的蛮子能比,麾下兵马听从指令变换起阵型来迅速又整齐,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令东嫤和纳仁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伐羌军“车轮战”结束后是“削皮战”,所谓“削皮战”就是主力军自侧翼环绕敌方阵营机动射击,包围之下对敌军由外向内层层消耗,收缩包围圈直至敌军丧失斗志。
“削皮战”本身没有冲阵优势,但冲阵凿击是草原游骑最大的优势不能舍弃,所以让兼顾防守和进攻的战车代替游骑冲入敌军阵营割裂对方阵型,好与外围“削皮”主力里应外合,这也是东嫤一开始下令打车轮战拖延至战车抵达前线的主要原因。
战车笨重自然不比游骑机动,冲入敌营之后若没有后续骑兵的接应就是送死,好在弓弩和铰索足够战车内士兵支撑。
但央金顿珠所率西羌军的防御措施完善,应当是从赤松赞得到的教训里积攒了经验,竟为战马四蹄装备了护具,这样一来铰索机关的威力就大打折扣。
对面还同时派出哨骑侦察月氏游骑阵型和绕行路线的变化,以提前预判月氏这边的战术,随战机变换阵型抵御外围蚕食的同时,打断月氏游骑的接应,成功围困战车内负隅顽抗的士兵,消化了伐羌大军的第一轮冲阵。
纳仁这才反应过来,央金顿珠将主力军包裹在军阵中心,眼见“削皮”效果不甚理想,当即派出轻骑兵沿预设包围线以“狼诱之术”迂回袭扰,顶住对方哨骑驱逐厮杀的压力试探央金顿珠的实际部署。
所谓“狼诱之术”就是由更加灵活机动的轻骑兵分别组成多个小队,在大军骑射的掩护下绕向敌方侧翼,轮番攻击敌军侧方、后方军队,秉持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原则,接近西羌军阵型外围后,触击即退、反复骚扰。
不过西羌军外围兵马反应及其灵敏,对月氏轻骑兵的追击范围比东嫤根据与赤松赞交手经验得出的预判范围要广。
东嫤远观西羌军外围轻骑聚散如蚁行,与吞噬战车队伍的主力军还隔着一层防御圈,由此判断央金顿珠将西羌军分了三层,外围是大量轻骑机动应对月氏游骑骚扰,中部防御圈确保应战主力不被提前消耗,正中才是对方战力最强盛的军队。
眼看西羌军外围轻骑四散,东将军直觉对方阵型变化有诈,立刻下令命行“狼诱之术”的轻骑兵回撤。
草原开阔地传达指令纯靠传声的战鼓、号角提醒注意,再由旗手挥舞令旗做出更换战术的指示,战局变化就在瞬息,非常考验将领的判断力、旗手的应变力和游骑的执行力,因此需要三者配合默契。
身经百战的伐羌大军其实已经很默契,可惜己方传达、接收、执行指令的速度还是不及对方阵型变化的速度,西羌军外围轻骑兵假意落入月氏轻骑示弱的圈套四散追击,利用松散阵型露出可供深入阵中冲杀的破绽,诱引恋战的月氏游骑深入阵中后迅速收拢,将几队轻骑也一并吞噬。
连诺吉都察觉到央金顿珠的阵型配合战术应对起来十分棘手,东嫤当机立断放弃了包围线,转而下令命余下游骑配合战车分梯队从不同方向车轮冲阵。
对方阵型如此紧密,月氏游骑无论如何要给对面冲散开才有机会,得想办法摸到西羌主力军才行。
领兵三人达成共识,各自率领冲阵梯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对西羌军冲杀,后续接应辅以“狼诱之术”配合“车轮战”向西羌军阵中推进扩散,先前的轻骑小队输在数量上,这回冲阵大军由外向内冲杀蚕食,央金顿珠总不可能再将主力军护在正中待宰。
随着月氏冲阵游骑越战越勇,央金顿珠果然再次下令变换阵型,西羌军主力这时才正式加入战局。
烈马嘶鸣、草屑溅蹄,马蹄飞跃入阵,横行践踏,殷血覆茵,共草屑飞溅;金刀嗡铮、疾风裹刃,刀刃卷劲破敌,迎御骁悍,杀声至沙,抟疾风遏云。
两边短兵相接,草原上一时间杀得昏天黑地。
央金顿珠的作战头脑实在灵活,眼看西羌军阵型被对面冲散,于是指挥分散兵马各自为阵,互相配合着夹击月氏游骑冲入阵中疾驰的割阵兵线,奋力阻断后续冲阵队形,将滞留阵中的游骑队伍蚕食殆尽。
东嫤意识到棋逢对手,愈发斗志昂扬,下令命接续游骑跟随冲阵前锋入阵,分割西羌军队之后环阵削皮,不再给央金顿珠合阵的机会,草原上一时间被造出数个兵马涡旋。
与月氏勇士更有默契的纳仁上高台远观阵势变化,关注己方兵马造出来的圆环阵型哪里被对方打得薄弱,就指挥外围游走的哨骑冲进去补哪里。
这很考验哈坦汗调兵的能力,毕竟目前战场上的兵力数量有限,分成多个圆环阵的情况下,得考虑战力匹配和均衡的问题,纳仁绷紧神经在高台上硬是忙出一身汗,比自己领兵冲杀还累。
东嫤则深入敌军阵中配合纳仁调度,以捕捉瞬息战机及时变换阵型,削皮圆环阵逐渐被东嫤带成了涡流阵,原本随被分割的西羌军各自为阵的月氏游骑逐渐汇合流动起来,圈与圈相切处富余的战力被均衡调动利用得更加极致。
绿茵如海、扬尘似涛,月氏游骑掀起进攻的浪潮,在礁石一般顽固的西羌军阵中接连碰撞出应变的涡流。
惊涛拍岸、浊浪排空,月氏勇士与西羌战士互不相让,浪与礁势均力敌,彼此磨蚀、削剥,阵中厮杀难分难舍。
两边都越战越勇。
央金顿珠还有余力指挥外围刺探军情的哨骑迂回绕行去探月氏后方部署,打算偷一手钻钻要塞的空子,纳仁在高台上看见了,也因为对要塞防御十足自信,并未分兵去追,而是给要塞那边放过信便下高台加入战局。
可长时间的消耗对兵马来说都是折磨,阵中拼杀的双方都渐渐出现疲态,即便有心“趁热打铁”也力不从心。
东嫤于是想把留驻在要塞内防守的数万士兵领一半出来压阵,就要策马撤出战场去下指令,却突然听见熟悉的进攻号角声自后方传来,遂随涡流阵移动至后方打眼一望,竟看见越明鸥果真率领了明越士兵列阵,正往前线靠拢。
在战场上领兵的三人瞬间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前线游骑撤退休整,好给后援士兵让位筑起防御人墙压阵。
西羌战士再强悍的体魄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央金顿珠远观月氏还有后援,明白自己派去刺探的哨骑失利,在对方游骑撤退之后也不追,而是重新集合列阵,原地待命。
两军对垒,打着打着竟还真打出了休战的默契,彼此隔出了二里宽的休战区。
东嫤下马去跟越明鸥打招呼:“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呢?我正想着要给你传信,让派后援来压阵,好换游骑到后方歇歇!”
越明鸥回:“要不说逯儿跟你心有灵犀呢,算时间觉得该是时候歇战,两边正上头得借外力破局,我们一合计,就领了一半出来换阵。”
东嫤乐得高兴,笑问:“数量也是逯儿定的?”
“嗯,依她对你的了解,多了浪费、少了磕碜,这下你满意吧?”
“当然满意,”东将军连连点头,“就说逯儿懂我呢!”
纳仁从对话里都能捡一口“两小无猜”的糖吃,品完问越明鸥:“西羌那边方才派的哨骑你们碰见没?”
“碰见了,数量不多,顺手就剿灭了,对面似乎低估了我们的后援战力,”三公主看一眼高台上挂着的人,正疑惑,回答完问道,“上面挂的是赤松赞?”
东将军应得理所当然:“是啊,挂着就当帮西羌消业,仁慈吧?”
三公主不置可否,倒是西羌那位新将领满是好奇,问:“那对面那个是谁?能跟你斗这么久不落下风。”
纳仁于是介绍了央金顿珠与赤松赞的关系,顺便将方才阵中局势的变化与三公主详细说了,未了还感慨一句:“此人倒无愧她的名字,智慧和成就的化身,头脑不简单呐。”
东嫤对此十分认同:“旗鼓相当的对手,我很欣赏!”
越明鸥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己方将领不说如何取胜,反倒还跟敌方将领惺惺相惜起来了,于是给俩人泼冷水。
“怎么赢还未可知,你们倒先欣赏上了?”
“怕什么,我们有后援她可没有,”东嫤老神在在,开始夸江笠阳,“咱神医出手可是有保障的,这片草原五年内禁牧你忘了?”
说到这个纳仁就一阵心痛,所以没有随声附和。
“央金顿珠手上数万兵马,人倒是次要,战马总要吃草吧,草料她还能自己带来不成?”东将军说着说着飘了,“我现在直接撤军都行,等她在这儿慢慢把骑兵耗成步兵,届时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
但是哈坦汗不同意:“你别是认真的,我可等不及!”
当然不是认真的,绿茵枯萎之后对面就能卷土重来,眼看双方相持不下,这么耗下去就又得过一个隆冬,等明年再战,别说是哈坦汗,就是三公主也等不及,怕京城生变。
越明鸥扶了扶叆叇,开始思忖该如何结束这一仗。
东嫤跟纳仁逗乐,笑完才想起来上头还挂着个赤松赞,让人将他放了下来,嫌弃发问:“看来西羌军也不怎么爱戴这位‘台吉’,既不被震慑也不被激怒,央金顿珠压根儿不顾他死活,应战冷静得很。”
纳仁这才想起东嫤之前卖的关子,问道:“你方才说‘更有价值的死法’到底是什么?”
“做界碑啊!”
嘶……哈坦汗见识过立碑为界,草原上也经常斩马为界,就是没听说过……
“你这‘玉面罗刹’的称号真是没起错。”
“应对穷凶极恶之徒,就得用比之更加凶恶的手段加以‘感化’,不震慑住,等我们走了,对面重振旗鼓,你自己再慢慢打?”
纳仁看东嫤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上去勾肩搭背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还得向你学习,我的挚友!”
“嘁!”东嫤拍开纳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而问越明鸥一直沉默着在想什么,“三公主有什么新计谋,想这么入神?”
越明鸥冷静思考时,叆叇后一双野心勃勃的眉眼结霜一般不近人情,与央金顿珠遥遥相望,道出了心中所想。
“手握军权的人,怎会甘愿将王权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