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这个问题还真问到了纳仁心坎儿上,作为当权者,她也和越明鸥一样,对此疑惑非常。

东嫤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应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争权夺位跟东将军可没太大关系,她只是为了实现和逯儿共同的愿望才卖力扶持越明鸥继位,好叫天下女子能光明正大地站上朝堂,要是哪天越明鸥觉得她功高震主了,卸甲回怀鹤门也不是不行。

越明鸥知道东嫤这是提前表决心,于是补充:“央金顿珠作为王储,身份地位不比赤松赞低微,没道理甘心屈居人下做傀儡的影子。”

纳仁闻言对此非常认同,甚至推己及人道:“我要是央金顿珠,拿到军权的那一刻就已经推翻羌王自己作主了,哪还轮得到赤松赞作威作福?”

三公主闻言重提旧事:“连乞蛮部上任诺颜·胡也不过是手握铁矿和冶铁技艺就敢和哈坦汗叫板,听你们方才所言,西羌军应当对央金顿珠十分信服,得拥戴至此不争王位就更匪夷所思了。”

纳仁于是发散思维猜测:“但是西羌民众愚信神佛一事积重难返,如果佛僧掌握了王位继承人的指定权,民众可能对佛僧指定之外的继承人不认?”

“或歪曲神谕为己所用,或铲除异己而后快,手握军权为何不抢?除非,连军权都是佛僧授予。”

“但这更讲不通,如果僧人连军权和王权都能插手了,为何不自己全部收入囊中,还要推举王室傀儡去统治西羌?”

“或许是神权和王权博弈的结果,这么说来,王权已经受神权掣肘,军权分离出去倒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央金顿珠是不是也这么想。”

越明鸥和纳仁讨论得忘我,东嫤在一旁听着没应声,看己方大军自觉列阵休整随时准备应战,也不多操心,转头望向对面,关注着西羌军那边的动向。

诺吉作为克烈部下任首领,跟姐姐出来就是长见识,听两人讨论听得迷茫,又不敢打断,只得小声问东嫤:“东姐姐,二位姐姐现在说的跟打仗有什么关系啊?”

东嫤看小姑娘好奇心重,于是给她提点:“通过之前交手,你觉得我们和西羌谁的战力、战术更胜一筹?”

“不分伯仲吧……”

“对吧,虽说继续拖下去战况于我们有利,但入秋草地枯得快,失去毒料造成的优势,我们也只能继续跟她硬碰硬,这么耗下去草原飘雪之前不可能分出胜负,十几万兵马战至来年,对月氏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诺吉听得懵懂,还是不明白那二人的讨论和打仗有什么关系,只能围绕自己以为的制敌关键提问:“所以,二位姐姐其实是在商讨对敌的战术?”

“与其说是‘战术’,不如说是‘心术’,取胜有时候不单靠战力硬拼,找到对方权欲上的弱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她们在探讨央金顿珠的处境,以期找到和她达成共识结束战争的办法。”

东嫤说着往昏死过去的赤松赞那边扬首示意。

“我们手上还有个赤松赞呢,说不定对央金顿珠来说,他死了要比活着更有价值,死在我们手上倒给了她名正言顺揽功继位的机会。”

纳仁在旁边也听到了,遂加入谈话问道:“东将军何出此言,是有什么高见?”

越明鸥也看过来,静待下文。

“你们也说了央金顿珠手握军权还地位尊贵,看样子应该是受佛僧掣肘才屈居人下,那如果没有这个傀儡了呢?”

越明鸥瞬间理解了东嫤的想法,接话道:“既然西羌王室仍掌握继承权,即便佛僧手握指定权也只能指定王室子嗣,只剩一个继承人的情况下,王位非央金顿珠莫属。”

东嫤点点头继续假设:“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同胞妹妹早受够了做哥哥的影子,其实巴不得我们帮她把赤松赞弄死?”

纳仁恍然大悟:“难怪方才对阵她才不紧不慢、沉着冷静,一点儿没有来救人的意思!”

越明鸥深以为然:“诚如东嫤所言,如果我们直接杀了赤松赞,央金顿珠就能借此应战揽功,她此行恐怕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支援,”三公主由此得出结论,“只要赤松赞活着就能威胁央金顿珠,我们可以以此为筹码前去谈判。”

反正做界碑是既定结局,至于赤松赞应该怎么走向这个结局,就很值得几人与央金顿珠展开博弈了。

眼看西羌军那边已经完成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跟月氏大军在这儿耗,月氏这边也整装待发,游骑和兵卫齐列阵,占据人数优势,因此气势比西羌更盛。

对阵气势既是威慑,也是和谈的底气,纳仁于是让诺吉留守后方,自己和三公主还有东将军一同前往休战带正中,与央金顿珠会谈。

央金顿珠那边看对方将领只身前来,也意识到是要谈判,换做往常,西羌是从来不接受和谈的,只是经过方才一役,央金顿珠认识到对方将领足智多谋,在对方主场耗下去对自己不利,何况她也对对面指挥作战的将领产生了兴趣,于是扬手握拳,令西羌军原地待命,自己策马前去会面。

两边都在己方箭雨射程内勒马,中间隔了十几步,沟通得靠喊。

羌语叽里咕噜只有纳仁能听懂,哈坦汗便负责传达,让三公主做谈判主力,至于东将军,则致力保护二人安全,必要时还可以充当震慑央金顿珠的工具。

毕竟越明鸥拿东嫤当招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东将军英姿飒爽,方才领兵作战也智勇双全,很有几分威慑力。

越明鸥也不寒喧,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纳仁切换外邦语言两边传达用尽毕生所学,可谓尽职尽责。

“赤松赞只是一个人质,我们不在意他的死活,不过他残害西羌平民绝非明主,若是西羌王室要清理门户,我们乐意代劳。”

这番话说得不算特别直白,毕竟不能在西羌军面前点破央金顿珠的心思,不然就是把对方架上高台,届时对方无论如何也要为了摆脱嫌疑跟月氏至死方休,那就没得谈了。

一番话点出共识,还递上合适的情理,其实也不算隐晦。

央金顿珠聪明,听懂了越明鸥的暗示,明白对方已经知晓自己的意图,于是盯着越明鸥开始思考可行性。

没应声就是有机会,三公主惯会乘胜追击,也不给她太多时间思考,继续说:“若就此停战方可交好,不同意也可以跟你耗,一来哈坦汗酬神祈福得天佑草原诅咒侵犯者必遭天谴,赤松赞的战马就是例子,二来我们东将军的作战头脑你方才亲自领教,她与你相逢恨晚,不介意奉陪到底耗个海枯石烂。”

东嫤对此有意见也只能默默腹诽,端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高昂着头看起来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对越明鸥的一番话十分配合。

谁知道纳仁传达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三公主幽幽道:“你把方才那番话说成月氏语给我听听。”

言外之意就是,别整文绉绉的!

越明鸥反应过来,怀着歉意安抚:“有劳哈坦汗,我尽量简洁。”

纳仁这才转回去继续传达,央金顿珠眼睛本来在三人之间来回瞟,听完瞬间就定在了东嫤身上,显然对这位对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看着东嫤开始叽里咕噜说话。

东嫤接收到央金顿珠的视线,一双星瞳迎了上去,挑着眉毛脑袋一歪,威严之中还透露出一股子桀骜来,痞得亮眼。

但对面似乎并未被挑衅激怒,反倒表现出了更加逾距的兴奋,东嫤直觉不对劲,又皱着眉回正了脑袋。

“她说什么呢?”

纳仁一噎,想了想谈判重要不能打岔,决定略过那段可能激怒东将军的言论,挑重点传达:“夸你会打仗,顺便推诿说受灾城镇是因为我们进犯才惨遭劫难。”

“睁眼说瞎话,我看也该给她挂一副叆叇。”

越明鸥被东嫤一番话逗得勾唇哼笑,矜贵中透出一点讥诮,继续说:“城镇完全淹入洪流,是因为西羌境内荒漠成片,城郭缺乏植被防护,若同意和谈,两邦停战交好,我们可以帮西羌遏止荒漠蔓延、挽救绿洲草原。”

纳仁可不答应,当即转头就问:“我跟西羌清算新仇旧恨都来不及,还要提供援助?”

“恩威并施方能恒久,”三公主一张嘴得说服两个人,这一场也算是三方谈判了,“何况之前与月氏积怨的是羌王和赤松赞,你帮央金顿珠继任,过后想怎么清算都可以谈,停战有利无害,何必因一时意气赔上更多勇士的性命?”

“和谈之后你们拍拍屁股走人,给我留下西羌的烂摊子?”

“待我继任,明越自然也会帮哈坦汗出谋划策,毕竟三邦接壤,若是放任西羌境内荒漠蔓延下去,谁也不能保证本国不受影响,”越明鸥安抚完,和颜悦色继续劝,“况且西羌本就是因为民生凋敝才想要就近沾月氏的光,窘境得以缓解,自然就不至于急迫进犯。”

从来众星捧月恣肆惯了的人这时正在气头上,难免抗拒劝告有些不识好歹,应道:“三公主给我画饼充饥呢?”

越明鸥收了笑,正色问:“本宫承诺之事哪一样没有做到?”

说来也是,阿尔坦·纳仁想了想,还是转头如实传达,谁知央金顿珠听完突然大笑起来,似乎因为月氏委曲求全而面露轻蔑。

说了要恩威并施,既然对面敬酒不吃,那三公主威胁人也是张嘴就来:“你要想将赤松赞领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如今有月氏神药吊着命,我们一定派兵严加看护,保证全须全尾儿送回西羌王都。”

央金顿珠果然就不笑了。

越明鸥要说的话已经说完,谈判筹码也已经全部码上台面,剩下的就交给纳仁自由发挥,毕竟说到底这一仗是月氏和西羌之间的冲突,合该由纳仁自己和央金顿珠谈判出结果。

谈判的两人在阵前又叽里咕噜说了好久,久到东嫤忍不住走神去问越明鸥“逯儿中午吃了什么”的时候,双方才总算达成共识。

越明鸥回答完东嫤的问题才问纳仁道:“结果如何?”

“跟三公主方才说的大差不差,月氏和西羌可以用赤松赞的死泯恩仇,央金顿珠承诺送还月氏使臣尸骨,等她继任之后,至少在位期间,保证西羌与月氏井水不犯河水。”

还有一点纳仁没说,西羌青稞种植技艺娴熟,或许能为提高糜子亩产提供技术参考。

越明鸥知道纳仁心眼跟自己不相上下,绝不可能相信口头协定,没有掣肘的法子以当前定下的条件来看就是吃亏,因此追问:“如若不然?”

纳仁果然一双琥珀眼中透露着狡黠,应得张狂:“如若不然,我就给西羌再送一个赤松赞回去。”

东嫤可不乐意了,冷声问:“哈坦汗要出尔反尔?”

“怎么会!赤松赞屠戮我月氏勇士罪不容诛,非得把他做成界碑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三公主是不太想参与这血腥的话题,因此闭了嘴。

东嫤却好奇:“那你是想……”

“又不是只有西羌会剥皮,届时脸皮一剥,边境线上挂着的是不是赤松赞就我说了算。”

东嫤恍然大悟,并且大为震撼。

至此,伐羌之战宣告结束,央金顿珠与纳仁达成一致之后,下令拔营,率领西羌军撤至月氏与西羌边境线,任由纳仁当着西羌大军的面取赤松赞头颅枭首为界,随后取回赤松赞的无首残躯撤退。

纳仁收好剥下来的面皮要跟挚友庆贺,却遭到了**裸的嫌弃,于是不满,嚷嚷起来:“做界碑还是你提议的呢,现在嫌我残忍了?”

“看着实在令人作呕,”东将军可不兴虐杀,对待再凶恶的歹徒审完也是手起刀落给个痛快,等纳仁洗完手又问,“央金顿珠之前叽里咕噜对着我说什么呢?你从实招来。”

东嫤对“垂涎、觊觎”的神色并不陌生,对方那么长一段说辞硬说是单纯在夸她英勇善战,谁信!

“咳嗯,”东嫤一听纳仁清嗓子就知道不对,下一句果然是,“她……看到你惊为天人,而且,西羌王室比较自由,爱侣成群、男女不忌,所以……”

东嫤当即大吼:“我有主了!”

就是独身也不能让人这么羞辱啊。

“我知道,我知道!”纳仁赶进找补,“我说了,可她西羌王室不避讳这个,我又堵不了她的嘴,”说到后面声音渐小,“再说,是你自己非要问的……”

“你要当时跟我说了我必打得她不敢再提,真是气煞我!”

“就是知道才没跟你说呢……”

“哈坦汗倒是好心,既然你要替央金顿珠隐瞒,那就替到底,”东嫤气不过,说着就甩开膀子去抓人,“这一把你跟我打,站住!”

纳仁听着不对就立刻策马狂奔,边逃边嚷嚷着要回去跟逯儿告状,除非东嫤放过自己,不然就大肆宣扬央金顿珠跟东将军在阵前眉来眼去。

越明鸥在后面听得发笑,跟诺吉说哈坦汗还是太不了解东嫤了,那家伙不吃威胁,越威胁只会被她整得越狠,哈坦汗只能自求多福。

众人在天黑之前回到要塞,大军凯旋自然应当庆贺,因此要塞内一时间欢呼如潮涌。

卜逯儿一直站在高台瞭望,远远望见东嫤应当也是看到了自己才招着手策马疾奔回来,于是立刻下了瞭望台去迎接,被东嫤翻身下马伸手几步跨上来稳稳接入怀。

“逯儿,我回来了,我们赢了!”

“恭喜阿嫤凯旋!”

在外面不好亲昵,东嫤笑着就要拉逯儿回去细说经过,但是卜逯儿还想陪江笠阳等待迎接越明鸥和纳仁以及诺吉凯旋,建议过后再详聊不迟。

两人于是牵了手和江笠阳站一处,等着后面回来的几人。

越明鸥和诺吉身上都干干净净十分体面,就更衬得浑身沾满草屑、污泥且头发还乱糟糟的纳仁狼狈,堂堂月至哈坦汗看起来似乎奋战一场很是辛苦呢,卜逯儿出于礼貌关心了一句。

刚吃了教训的人又不能如实相告,只说“是因为央金顿珠”,然后就闭嘴不说话了,哈坦汗也要面子的!说完要去沐浴,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让别人猜。

卜逯儿闻言以为哈坦汗骁勇,与对方殊死搏斗,但看对方神色倔强又觉得奇怪,东嫤黏在逯儿身边吸引关注,知道内情的另外两人实在忍俊不禁,为免引起怀疑,顾左右而言他地蒙混了过去。

大军得胜也不是立刻就要还朝,原地休整的同时也加固要塞防御工事,以预防央金顿珠出尔反尔,趁着这段时间,月氏勇士和明越将士们也好好庆祝了一番。

好在央金顿珠说到做到,当真派人送还了月氏之前派去出使西羌者的尸骨,看样式应当是将做成的鼓拆下来分别保存以示悔改,纳仁对此还算满意。

此间事了,众人于是就要回月氏科尔沁部休整,好商议三公主率军回京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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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小无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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