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第二日,皇帝起驾孝陵祭祀,皇后宗亲众臣随同。
此次祭祀告天,以皇帝李铎为首献,临淄王李锒为亚献,毅国公李镰为终献,皇帝沐浴斋戒三日,亲自素服登台告谒祖宗神灵,申明加长服孝不利百姓生息,愿以自身斩衰两年代替民哀,乞求祖宗宽宥,提前出服,以昌民生,又额外加祭三牲,告慰宗庙。
此次祭祀虽轻车简从,但祭祀天地宗庙的仪式规格格外隆重,一连到了腊月方才启程归京。
清晨,钟楼悠悠的钟声响罢,守卫长安城南甕城的城卫揉着惺忪的睡眼,与守夜的同僚交接过后一同推开城门,朔冬的寒风瞬间贯通进来,缩在陈旧的羊皮袄里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躲回城墙前,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城外,冬日的原野上惯常笼罩着朦胧的晨雾,几乎看不清事物,原本静谧的大地隐隐响起哒哒哒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渐如擂鼓,一下子惊醒了瞌睡虫,他连忙握紧长戟,眯起眼睛极目远眺,只见一队骑士破开晨雾径直朝城门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银色的铠甲凝着霜花闪烁着白光,跨下清一色的黑色河曲军马,头盔上高耸的白翎羽一晃一晃地映入眼帘。
是羽林亲卫!
他连忙退到城门边上打起精神站直身子,羽林卫入城门却不下马,只是手持金令,飞驰呼喝,“开中门,众人回避。”
中门迎圣,城卫一个激灵,连忙跑上城楼通报,不多时,又是一队银甲骑士飞驰入城,这次不再是清一色的河曲马,还有几匹大宛马呢。
城卫羡慕地看着威风凛凛的皇城卫队,内心不免有些激动,虽说长在天子脚下,但他职位低微,还未有幸见过天子的真容呢,今日轮值真是好运气。
城卫挺直身子格外精神抖擞地站到午后,方才等到鸣锣开道圣驾浩浩荡荡入城。
只是可惜那黄澄澄的六驾金马车被厚重的黄绸子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人。
他不知道,早在他推开城门的时候,就已经和皇帝打过照面了。
小小门卫的心思,李铎自然也不会知道,脱离銮驾轻骑提前回宫,李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步入怡翠殿。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怡翠殿。
时辰尚早,阴霾的天空不见白点日光,呜咽的箫声飘来,如泣如诉,衬得寂静的宫闱格外灰败凄冷。
李铎独自步入阴暗的内殿,殿内没有点烛火,只有榻边的火炉中燃着暗红的微光,却几乎感受不到暖意。
榻上的女子素衣披发,正垂目吹奏一支墨黑的十管舜箫,与春日宴席上聪慧狡黠的绮丽印象不同,眼前女子惨白消瘦的病容令她十分陌生。
进宫才一年,这位出身名门的娇艳名花便如经过风霜摧残般,迅速枯萎了。
她端详着女人的面容,原本平静的心竟然生出了一分不忍。这张脸受起苦来,原来是这幅模样。
似乎听到来人脚步声,萧声戛然而止,萧汵放下排箫抬眸看向静立面前的君王,那张柔美的面孔上本该嵌着一双本该如桃花一般多情的眉眼,如今却如蛰伏在阴暗处的狼,迸射出冰冷的金光,竹节般纤瘦的手撑起身子施施然福身行礼。
“夜里梦中听见凤凰叫,便起身吹了会箫,果真引来贵客。”
萧氏世女好风雅,就算落到这等境地,也丝毫不掩风流。萧汵病得枯瘦的身子几乎撑不起厚重的白狐裘大氅,可她站在那里刻入骨髓的仪态依旧风姿秀雅好似白云出岫,不肯低头俯就。
“你知道朕会来?”
“陛下当然会来,能够毁灭萧氏的机会,对皇帝陛下来说,岂非千载难逢?”
“明知自己犯了错会连累家族,还不悔改么?”
“犯错??女人追求心中所爱算错吗?和心中所爱之人在一起算错吗?陛下能予我关怀,予我情爱吗?”
李铎皱了皱眉。
“与人私通不是错么?你喜欢的人因你而死,你的家族因你颜面尽失,还觉得自己没有错么?”
那金色的明眸滑过恨意稍纵即逝,萧汵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对陛下来说,对错重要吗?对陛下来说,不正是打压萧氏的绝好机会么,我为陛下行了天大的方便,陛下当感谢我才是。”
李铎不觉又气又好笑。
“你让朕当绿头龟,还要朕谢你?”
萧汵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
“陛下并不在意我,怎会因为我动怒,萧氏坐拥天险百万雄兵,当年与先祖皇帝共举天下,论兵马疆土不亚于你凤翔李氏,李氏做得皇帝,萧氏怎么就做不得皇帝,萧氏若反,陛下可有把握能够平乱?”
李铎冷了脸喝道。
“放肆!”
“陛下怕了,因为我说中了陛下心中所想。陛下没办法,可我有。俗话说,百丈木从心里烂,萧氏这样的豪族,从外面打一时是打不死的,只要稍被弹压,西北尽反,这个后果陛下承担不起,只有我才能帮陛下从根上铲除这个心头大患。”
李铎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女人,她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恨意,柔美的面容却挂着微笑,颊边漾起浅浅的酒窝平添了一份甜蜜,宛如毒药。这个长相如春水一般柔婉的女子,内在是萧氏狼一脉相承的刚烈桀骜。
“朕姑且听听,你要如何帮朕?”
“萧氏私藏甲兵埋伏长安,趁机图谋不轨,陛下不能得知,不是靠我为陛下拔出来的么,萧氏在陛下眼皮底下尚能藏兵,何况是别处呢,河西,关中,甚至河东洛南,或许陛下所知之处,草木皆兵啊。陛下虽然不知,我却知道,陛下鞭长莫及之处,我能为陛下揭开萧氏的秘密,斩断他的手脚,一匹狼牙再利,断了手脚还有什么可怕呢。”
李铎默想一会,心中虽觉以萧氏的能力不无这种可能,还要诈一诈她。
“你怎么这么狠心,萧赋杀了你情夫,你不杀他,却想连自己家族一同陪葬。”
听她提及情人,萧汵温雅的面容因愤怒与仇恨微微扭曲,抽搐的嘴角带着些许癫狂,目光却冰冷而清醒,嗤笑道。
“是啊,我们萧氏的女人都是这般痴情心狠。你那位皇后更是出类拔萃,不然凭她如何得到曾祖的宠爱,太皇太后的欢心?亏得你们同榻而眠这样久,陛下却不识得枕边人的真面目,不知你们早晚反目成仇,还自诩恩爱,琴瑟和鸣,真虚伪啊。”
见李铎瞬间沉下脸,萧汵又咯咯娇笑起来。
“陛下尽可放心,灭了萧氏,她便不姓萧了。”
李铎冷冷地盯着她,一时竟拿不准她是恨极了发疯还是清醒着说的话。
萧汵笑够了,面上重新恢复了温婉柔美的模样。
“陛下考虑好了么,要与我联手灭掉萧氏么?”
李铎心头虽不相信她,却还是问道。
“你想要什么?”
萧汵突然绽放笑靥,娇美的容颜好似冰雪消融,明艳动人。
“那请陛下杀了萧赋表表决心吧,杀了他,我便帮你灭掉萧氏。”
李铎心中冷笑,故作惊讶道。
“你连萧赋都杀不掉,朕怎么信你能灭掉整个萧氏?”
萧汵笑着叹了口气。
“再恨他,我终究也是萧氏啊。”
“哦?你既是萧氏,又要帮朕要灭萧氏,朕该如何信你,不如表表你的决心,先从灭萧赋开始吧?”
一下噎得萧汵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萧汵无奈说道。
“我是想杀他,但我是萧氏,我的力量都是萧氏给的,我杀不了他,只有陛下可以杀萧氏。”
李铎见她终于露了怯,冷冷一笑。
“你连复仇都做不到,谈何谋大事。看在皇后的份上,看在萧氏和王氏的份上,朕不杀你,好好闭门思过吧。”
望着李铎意欲离去的背影,萧汵幽幽出声。
“陛下前脚出了这门,后脚我便死在这里。”
李铎恼怒地回过头,却见隐在阴暗中的萧汵,萧氏狼血脉的金眸仿佛燃起火光,钩子一般紧攫住她。
“陛下不与我合作,我复仇无望,只好赴死。当然,我会告诉萧氏,是陛下杀了我。”
“你!”
萧汵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她。
“萧氏重亲,我固然有错,可我都是个死人了,萧氏还会恨我吗?陛下认为到时候萧氏的恨意会转到谁身上?是要灭萧氏,还是为萧氏所灭,陛下自己选吧。”
李铎怒瞪着她,心头滑过一阵杀意,可她自己都想去死,她又能威胁她什么呢。涌起的怒气在凝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柔美面容时,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怀被悄然触动。
多像啊。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柔弱的皮囊下却都埋藏着为心爱之人豁出命去的刚烈决绝,正因为这样浓烈的情感,她才活下命来,她怎么能责怪这份性情,汹涌的怒气不知不觉消弭下去,对着这样一张脸,她终究狠不下心来。
“够了,朕不想杀萧氏,也不想杀你。”
李铎转身离去,脚才迈出门,便见门外李鸢飞似向她冲来,她下意识回过头,便见萧汵狠狠撞在门柱上。李铎连忙跑进去用手捂住汩汩流血的额头,连声叫御医,又急又气地骂道。
“得不到就要去死,你们萧氏怎么都是这样狠的人!”
萧汵面容惨白,额角血流如注,李铎焦急的注视下绽出解脱般的微笑,她虚弱地抓住李铎捂住伤口的手腕。
“萧氏见我与先皇后容貌相似,送我入宫固宠,我原本真的想做陛下的姐姐照顾陛下,可世事不由人,是我利用了陛下,唯独对你不住。萧赋为了保全萧氏的名声杀我孩儿,可怜我的孩儿还没睁眼没见过一天天日就死了。家族累我,名节害我!我身无别物,唯有以命相搏。门阀势强,臣强君弱,天下必乱。我一死,萧氏必怀恨报复陛下。陛下想要天下太平,请先下手铲除萧氏,望陛下天命庇佑,一统天下,替我...得报大恨。”
怀中女子气息渐渐微弱,抓住自己的手却越抠越紧,李铎呆呆地搂着她,只觉喉咙阻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汵这样利用她,她却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不忍地移开目光,望着殿门盼御医快些赶来,却见阴霾的天空突然飘起细小的雪花,北风呜咽,佳人香消玉殒。
李铎缓缓起身,沾满血的手掌僵硬地杵在身前,忽而一点细碎的雪花飘入掌心,那雪落在染血的指尖居然没有立即融化。
“庭前花霜雪,不忍见凋零。”
李铎喃喃低语,胸口猛地一悸,僵冷颤抖的手捂住胸口,那处也如冰雪一般冷,那里感觉不到跳动,感受不到悲伤,空荡荡地好似被挖出一个洞。
好奇怪,她分明从未将萧汵与母亲联系在一起,也克制自己不予她一刻关注,不容一刻错认,可如今她死了,她还是觉得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依恋再度被翻出,被挖走,而今再也没有谁能够填补。
“陛下。”
一名随萧汵陪嫁入宫的嬷嬷手捧帛书跪到李铎面前。
“小姐有命,她身死后,将此信献于陛下。丧报已传至河西,望陛下早做决断。”
李铎麻木地接过帛书,只见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萧氏设于大熙各处的暗卫细作养兵之所,果真全国各郡皆有分布,她目光匆匆扫过,忽见一处写道:河西郡渭州襄武,八卫之巽,领军萧容与。
李铎正看着,突然又听得一声咚的闷响,抬头看去,那嬷嬷又一头碰在柱上,殉主而亡,气得将手中帛书狠狠摔在地上。
“都去死,一起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