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 206 章

第二百零六章

十一月十七日,李镰归朝,李铎命李锒替自己于十里长亭设宴相迎,到汤泉宫后,李铎又亲自率众臣出殿迎接,器重之意不言自明。

“镰卿一路辛苦,朕一直盼着你来。本想设宴为你接风洗尘,无奈重孝在身,等年后出了服,朕再隆重地为你接风!”

“谢大家厚爱,臣未领寸功,实不敢承大家厚恩。”

李镰哈哈一笑,高大的身体如塔一样矗立,坚毅的面容连日风吹日晒多了几分风霜,却未显出丝毫疲态,反而因高强度行军如一把淬炼后的锋利宝剑,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慑力。

“这可不是客套话,除了盼你陪朕去孝陵祭祀,还另有一件要紧事需请托你。”

“大家请说,臣万死不辞!”

李铎笑道。

“不需要你万死,而是一桩喜事,等年后朕再同你商议。镰卿一路劳苦,朕已经请尊夫人来行宫下榻,先去与夫人团聚吧。赐毅国公夫妇汤泉宫沐浴。”

李镰闻言眼睛一亮,面上掩不住的欣喜,连忙跪下叩谢。

“谢大家厚恩,臣感激涕零!”

此次汉中年赋中上贡了三千匹上品蜀锦,又挑了其中最顶尖的先行送到汤泉宫来,朱红色的彩锦上绽放着一团团对仗工整的金色宝相花,四处缀饰以忍冬纹,团团相簇,章彩绮丽,像是预见了来年新气象一般喜气洋洋。

李铎抿了口汉中新贡上来的蒙山石花茶,那茶都是芽叶的散茶,芽金形如雀舌,茶汤却嫩绿,不同于平日喝的团茶醇厚,清爽鲜嫩,回味甘醇,细闻还有栗子的甜香,无不满意地笑道。

“镰卿与夫人伉俪情深,又生了一个好女儿,令人好生羡慕。”

崔玄桢正在看午后快马传入的奏章,听得李铎如此说话,心头微微酸软,原来王侯之家,也能有和和美美的么,她正想着,突然发觉,这位毅国公夫人,她竟然不记得她是谁。

这倒不是说她不记得对方的模样,而是不知道这位夫人出身何处。这对世家谱系倒背如流的她来说,着实是件怪事。

“臣记得毅国公早年是在武威边郡历练,直到安息二十年对犬戎作战立了战功封爵,大家亲政后才被召回京在金吾卫军中效力?”

“嗯,阿桢想到了什么?”

崔玄桢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李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以为有要事,便将她手中的奏章抽出来看。

崔玄桢下意识伸手去夺,惊觉不妥,只得欲言又止地默默缩回手来。

李铎粗粗一瞥,上面写的却并非李镰的事,而是刑部年末的呈报,便笑道。

“这个狄进倒是能干,到刑部短短一个月就把刑部一年的几百件积案全部审理结案,阿桢真是他的伯乐啊。”

再多看几眼,才发现这并不是刑部的奏报,而是狄进个人上呈的简表,简略写过刑部的事务后,后面紧接着便写了这样一段话。

“下官暗访查得萧氏暗卫最早于前年七月潜入长安,推断时日,正是随镇国公萧宇率军入京勤王之时,人数约为五百人,此后分作三批由东西市两道扮作商贾入城,其中藏匿于西市者共计五百余人,随东市行首沈焰君商队隐匿入京,藏匿于东市并清水坊者,共计一千余人,萧氏暗卫在京人数总数不下于两千人,现已尽数出城,下官只寻得两名肢损残疾,不能远行者。拘讯之后,遂遣暗探循迹入河西,追踪至渭州城外一处军营,见臂上有同印记者比比皆是,探听其番号,人唤作巽营,俱是黑甲黑马弓骑精锐,盘点营寨灶数,约有兵五千。军营主将名唤萧容与。”

李铎越看越心惊,面上虽看不出怒色,奏章啪地重重掷到案上的声响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

崔玄桢抿了抿唇,决意不再隐瞒,先行跪倒在地,从萧赋遇刺说起,金吾卫如何全城戒严搜捕疑犯,如何搜捕出萧氏暗卫,又如何仓促结案放过,后续发现疑点时,狄进如何在西市鬼市游侠儿中探查线索,派暗探深入河西探查,事无巨细一一禀告。

李铎面无表情地听完,问道。

“当时你已知道这些人是萧氏暗卫,为何又将他们放了?”

“当日为了搜捕刺客,神武军突袭西市抓了数千人,为一人抓数千人,已是劳师动众,加之案子迅速告破,若还迟迟不放人,难免人心惶惶,为安定民心,臣便将这些人都放了。”

“撒谎。”

李铎的声音极平静,崔玄桢后背却陡然激起了一层冷汗,好像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寒冰一般划过她的背。

“若你早知这些人是暗卫,哪怕将长安城掀翻了,你也会将他们全挖出来,怎么会放人?”

李铎太了解她,正如她太了解李铎一般。

素来温雅的面容陡然露出被刺中一般的痛苦表情,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意弥漫在胸口处,好似一处空洞,无所依凭的凄惶让崔玄桢下意识握紧拳用力抵住地面,好似唯有匍匐下去才能稍作抵消。

悔恨,悔恨至极,这是她最该仰赖,最该效忠的人,她却骗了她。内心支撑起信仰的柱子轰然倒塌,溅起的水花泛着寒意,针刺般溅在脸上,疼痛与窒息扑面而来。

可没有信任,又谈何背叛。

她才品尝过这份欺骗与背叛,怎么能原封不动喂给她最信赖的人。

崔玄桢全身心抵住这份弥漫周身的痛楚咬牙说道。

“臣鲁莽轻慢轻信萧氏,致纵敌归山,请陛下降罪。”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搀住她。

她歪头去看,李鸢走到她身旁跪下,清澈的眼眸如不带一丝杂质的雪水洗澈去她周身的痛意,转头恳求地望向李铎。

被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眸瞧软了心肠,李铎叹了口气。

“先起来吧。”

崔玄桢却不肯起。

“臣有一大不敬之言,虽冒死不敢不言,大家皇后之心结若不根治,后患无穷。”

“起来说话,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李铎无奈地亲自下榻去扶她,崔玄桢的背却俯得更低了。

“萧氏迟早与大家为敌,大家与皇后伉俪情深,到时皇后如何自处,她若来求你,大家如何决断,两边都是情份,不管哪边赢了,都是义绝之罪,剜骨锥心。若大家能狠狠心,斩断血脉因缘,让皇后与萧氏划清界限,此刻痛彻,他日皇后才能解脱啊。”

“阿桢为朕着想,朕明白,断绝血脉亲情非同小可,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为,理由朕也告诉过你,有朝一日,或许...梓桐还需萧氏的庇护。”

崔玄桢摇着头激动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已然康复了,怎么能想这种丧气事!咱们还要平定江南的呀!”

君臣心意相通,不言自明,李铎颊边绽放出欣慰的微笑。

“你说的对,朕不说丧气话了。梓桐身子不好,阿桢看在朕的面上,体谅一二吧,此事莫在她面前提起。”

“她早就知道了,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不知瞒着你做了多少事!”

完了,一语捅破窗户纸,崔玄桢眼见着小皇帝眉峰拢起,面上如覆寒霜,眼眸黑沉如墨,酝藏风雷之怒,沉声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瞒我?一并说了罢!”

崔玄桢自悔失言,却也不愿再欺瞒下去,硬着头皮说道。

“臣查得萧昭仪与人私通,臣前往怡翠殿询问,发现皇后已先行处理。”

李铎沉默一会,问道。

“谁?”

“七月华严寺发生命案,僧正法被人腰斩丧命。”

李铎回想七月似乎却有这么一宗案子,似乎听过这么一个人,发觉自己虽然意外,却似乎并没什么怒意,萧汵行为不端固然丢了她与萧氏颜面,可她的心中,竟一丝涟漪也未能惊动。

这算是正常的么...比起她,甚至沈焰君还在替萧氏办事更让她不能忍受。

李铎正胡思乱想,心不在焉地应道。

“哦...怎么处理的?”

“幽禁怡翠殿思过。”

“哦...”

“但臣认为她并未实际被幽禁,萧赋遇刺,可能与萧昭仪有关。”

“哦...嗯?”

崔玄桢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在怡翠殿的经过说了,当然,按下了萧汵挟持自己要见李铎那段。

“萧汵私通被发现,奸夫被萧赋所杀,因而刺杀萧赋以报复,如此倒也说得通...也就是说,萧氏已经知道了这桩丑事,难怪朕觉得这阵子萧赋老实得很,竟是因为这个短了手脚么...”

李铎兀自琢磨,浑然不觉崔玄桢讶异的目光。

“大家不生气么...?”

李铎见她的模样有些好笑,可还生着气,真笑了也不妥,轻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道。

“朕是该生气,阿桢觉得后宫女人私通比城中潜伏了几千居心叵测的军队还可怕吗?”

崔玄桢咬了咬唇,垂头说道。

“臣知罪。”

“萧氏自知理亏,暂时不会为难咱们,趁这个时候,随朕进含元殿吧。”

崔玄桢的眼睛又瞪得大大的,看的李铎嗤笑一声禁不住逗她。

“怎么,怕了?”

崔玄桢缓缓摇头,眸中浮起坚毅,明光熠熠。

“臣不怕。”

李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能把萧氏暗卫挖出来,你已经立功了,萧氏在长安暗藏甲兵,此罪非同小可,就算不定他的罪,朕也要用它掣肘萧氏,所以一定要确凿的证据,此事千万机密,不可让萧氏察觉,那个狄进很能干,就派他去吧。”

崔玄桢俯身拜道。

“遵令。”

李铎望了望窗外天色,扶她起身。

“时辰差不多了,上朝吧。”

崔玄桢起身,忐忑问道。

“请大家示下,萧昭仪如何处理...?”

“也是...萧氏给朕戴了顶好大的绿帽,朕也该回敬才是,阿桢替朕想想要怎么拿捏才好?”

不不,我问的分明不是这个...

崔玄桢默了默,又问。

“那皇后呢?”

李铎有些气恼地抿了抿唇。

“你说该怎么办?”

崔玄桢答道。

“萧氏的事和宫中的事,皇后都会知晓,绝不会袖手旁观。大家到底是在与萧氏斗,还是与皇后斗呢。大家若真心爱护皇后,为皇后着想,就请让她远离争斗场吧。”

李铎闻言沉默良久,幽幽问道。

“你从不轻信萧氏,私放暗卫,可是因为梓桐?”

崔玄桢垂首良久,轻轻应了声“是”。

“...传朕谕,明日起行孝陵,皇后与百官随同。”

伴着话语,崔玄桢抬起头来,看着那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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