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銮驾在官道上平缓地前进,车行得极稳当,几乎感受不到行进时轻微的摇晃,只有马车一角的饮水铃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微响,车内炉火烧得极暖和,烘得人昏昏欲睡。
车内只有皇后萧泷与医官徐锦,并无外人,萧泷难得懒洋洋地歪在枕头上闭目养神,突然感觉到一阵冷风漏了进来,她睁开眼,见是侍女梨衣钻了进来,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梨衣见车内还有旁人,连忙跪行上来行礼。
“你怎么来了,有何事?”
梨衣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徐锦,萧泷便勾了勾手示意她上前来。
梨衣用手遮住嘴,附到她耳旁低声说道。
“萧昭仪薨了。”
“...?!”
萧泷猛地一震,只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袭来,几乎坐不住。
梨衣连忙扶住她,那边徐锦也凑过来欲为她切脉。
萧泷放在腿上的手掌死死揪住衣料好克制住周身的战栗,咬着牙对徐锦说道。
“我口里苦,徐锦去替我配些甜口的东西吧。”
她自是知道这借口无比拙劣,此刻却也顾不上了,等她退出车辇,急急问道。
“怎么回事?”
“宫中一个时辰前急传来的消息,奴婢一刻也没耽误立即出城来寻您,说圣人清早回宫入怡翠殿,然后萧昭仪就薨了。殿内具体发生什么事奴婢也不甚明了,恐怕是萧昭仪的事瞒不住了,望小姐早做应对。”
梨衣搀着她答完话,见萧泷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真切,以为有何吩咐便凑上前去。
“她求我放她一条生路,我没有,是我害死了她啊...”
“这不关您的事啊,她犯下大错,小姐又能怎么办呢。”
萧泷的手搁在腿上不停地颤抖,梨衣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却见萧泷面颊上两行清泪不住流淌,登时吓了一跳。
“我若早点告诉她孩子还活着,或许她就不会求死了?”
唬得梨衣连忙去掩她的口,又不敢僭越,只是虚虚挡住她的嘴急急叫道。
“小姐,小心隔墙有耳!”
萧泷却置若罔闻,只是喃喃说着。
“我去见过那和尚,他是真心爱姐姐的。他说,这世上的果都是有因的,他早知种下了因,便知会结出这样的果,我们惧怕果而杀他,而他早在种因时便怕了,可缘来随它,缘去也随它,既知因缘都是命定的劫数,便不惧怕果报,他们都不悔。现在他们都死了,孩子要怎么办啊...”
萧泷的目光无措地四下飘荡,急问。
“孩子呢?”
“孩子还在楼观台,如今萧昭仪已死,纸是包不住火的,您也会受牵连,把孩子送回河西吧...”
“不行,他们不会认他。姐姐已经入宫,她不能有不是皇室的孩子。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他们绝不会认他,还会杀了他。”
“那也留不得啊...”
萧泷咬住嘴唇。
“把孩子接进宫来。”
梨衣惊讶地看着萧泷,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圣人知道了...!”
“陛下已经知晓了,楼观台不安全,只有在我身边他才能活。”
“小姐!您要为自己着想,孩子留不得啊!”
“我正是为我自己着想,休要再劝。速去接来宫中,要快。”
梨衣被这一席话惊得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说道。
“那陛下那边...”
萧泷狠狠咬了下嘴唇。
“我会办到,必须要办到。你们记着,以后他就是我的儿子,对任何人提起,都是本宫的儿子。”
你疯了。
萧泷从侍女惊惶的面孔上读出这样的情绪,心底何尝不是响彻着讥讽与恐惧,大声斥责她的野心与疯狂,可这疯狂的念头在脑海盘旋根本停不下来,她浑身战栗,竟然慢慢在恐惧的寒意中冷静下来,原本颤抖的手指缓缓抹去颊边的泪水,冷冷催促。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还有,传话给舅舅,无论听到什么事,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插手。”
“...是。”
当车辇内只有自己时,萧泷终于放下强撑的力气蜷起身子将自己缩进温暖的狐裘皮里,所有的能量集中在发热的脑袋高速运转。
这是一场豪赌,行错踏错便万劫不复,她不敢去想象落败的结局,只好专注思索推演接下来的布局,想到头脑发热,昏昏沉沉,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掌将绯红发热的面颊从纠缠的皮毛里解救出来,萧泷猛地睁开眼,却见是崔玄桢。
崔玄桢淡淡收回手。
“车里火炉旺,小心闷出病来。”
萧泷不好意思地笑道。
“是有些困了,你怎么来了?”
崔玄桢将装着蜜饯的果碟放在小几上,说道。
“徐锦给您找的甜口物,我请她再煮壶花果茶。”
意识到崔玄桢前来正是有话要说,萧泷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衫。
“我猜,方才来人禀报的是萧昭仪之事。”
萧泷眉头蹙起,金色的眼眸陡然锋利起来,定定地望着崔玄桢。
“你知道什么?”
崔玄桢却丝毫不惧,淡淡地回望回去。
“我猜,皇后可能要为萧昭仪求情,特意过来劝您。”
萧泷苦笑一声。
“她已经死了,用不着我为她求情了。”
这下轮到崔玄桢眉心紧蹙了,显然也没想到萧汵真死了,过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人已经死了,还望皇后就此脱开手去,以后不要再染指萧氏之事了。”
听出崔玄桢话中警告意味,萧泷沉默一会,试探地问道。
“是陛下的话么。”
“大家不忍牵连你,是我自作主张来劝你。”
萧泷松了一口气,柔声解释道。
“萧汵不顾皇家体面做下丑事,是她错了,我是怕传扬出去伤了皇室体面,这才瞒着陛下料理。陛下要罚,也是罪有应得,我不是想要求情,只是如今她与那和尚都已伏诛,若再牵连处置,传出风声去,恐怕伤及陛下颜面。”
“你是为大家这样说的,还是为了萧氏这样说的?”
“我是为陛下,也是为萧氏,更是为国家。萧汵是萧氏的女儿,她犯了错,是萧氏管教不严之过,为了弥补过错,萧氏必会誓死效忠,将功折罪。如今人都死了,陛下再要降罪,无非是处罚萧氏,萧氏自当俯首待罪,可是这种事传扬出去两家颜面尽失,又有什么好处呢。阿桢,守卫大熙边陲还需要萧氏,为了李萧两族和睦,为了天下太平,替我劝劝陛下宽仁为怀,别再查了。”
“要犯了错,萧氏才效忠么?她不犯错,萧氏就不效忠么。大家要追究下去,萧氏就要造反么?什么时候,萧氏生出了这等恃强骄横之心?她萧汵不也是仗着有萧氏庇佑才胆大包天做下这种丑事?”
“萧氏对陛下全心效忠,天地可鉴,萧汵只是为情冲昏了头,她犯了错萧氏也是痛心疾首,断不会也不敢包庇她啊。”
崔玄桢审视目光中带上一点责备。
“是吗?萧汵私通外人,宫中全无痕迹,是谁出手掩盖的?五千萧氏暗卫潜伏长安,又是什么目的?又是谁私自放他们出城?你以为大家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是她的妻,是她的皇后,怎能这般欺辱她?”
见萧泷满眼震惊无言以对,崔玄桢放缓了语气劝道。
“大家真心待你,她不追究,是不愿与你为难,你若能明白她的苦心,就放下萧氏,不要再插手萧氏的事了。”
萧泷无言地望着她,崔玄桢话里威胁与劝诫,一如李铎与萧氏情感复杂的拉扯,她如何不懂,她如何不想甩开那些沉重的包袱奔入恋人温存的怀中,纵情享受她的温柔与宠爱。
可一想到那些暗卫为保护她慷慨赴死,他们无一不是铮铮铁骨的好儿郎,却不能拥有真实的姓名与身份,一旦被抓住,为了保全家族,除死以外别无他选,她怎能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还有...那一团紫红的血肉,强行堕胎早产的婴孩孱弱到落地听不到一丝哭声,抱在怀里还不如一只猫重,嶙峋骨头又细又软令人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将他碰碎,如今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无人知晓他的存在,再也无人会怜悯庇护他。她又如何能残忍地收回手去。
太皇太后对她的嘱托她一刻也没能忘记,她的家族和她的恋人间除了权力的角力,还有数代人复杂的恩怨纠缠,比起制衡与忌惮,他们当盟友并肩战斗的时间要长得多,他们之间绝不该是你死我活的结局,而她是李萧的桥梁,是两个家族携手同行的唯一可能,又如何能够只做她的妻子。
曾经这是太皇太后的宿命,如今也成了她的宿命。
萧泷殷殷地握住崔玄桢的手,目露恳求。
“阿桢,君疑臣臣必不能活,我求你,就这一次,不要追究下去了。我一定会约束萧氏,请你放萧氏一条生路吧。”
崔玄桢深深地看着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缓缓缩回手。
“我今日劝你,不是为了大家,正是为了你。李萧要真正和平相处,就不能势均力敌,李弱则国覆,萧弱则国强,想要天下太平,必得弱萧。你既是萧氏,也是皇后,两族如何共处皆决于您,...好自为之吧。”
目送崔玄桢掀帘退去的身影,萧泷目光复杂,想到或将面对的责难与窘境,想到李铎脸上或许浮现同样失望的表情,心不由得坠坠一沉,顿觉呼吸困难,身体被抽去力气一般软软瘫倒,视线模糊将被黑暗吞噬之际,恍惚一个人影飞扑到她的面前。
“...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