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 203 章

第二百零三章

按制,李鸢作为后宫女官本不该入殿旁听议事,但当李鸢大喇喇地随侍在皇帝身旁,群臣居然没什么反应。

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有更不该入殿的人正站在阶前光明正大地宣读奏章议事呢。

早在别宫第一日小朝议事,六部的官长见皇帝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崔玄桢身穿绯色翻领胡服,紧身窄袖,头戴一顶虚顶尖的卷帘胡帽将挽起的发髻拢住,安然站在靠近玉座的台阶上,秀雅面容泰然自若,没有半分面对前朝官员们的紧张。

众人见状一时沉默,纷纷抬头去看皇帝,但见皇帝早已安坐在玉座上,抬手示意开始议事,全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众人又去看萧赋,谁知萧赋此前刺杀案承了崔玄桢的情,竟然全然默然不语,众人又去看崔仁生,也是微垂着头不说话。

如今皇帝没说话,党首没说话,人家父亲没说话,他们自恃长辈位高,一来拉不下脸来同一个后生小女子斤斤计较,再来此处是别宫,到底不比含元殿,一时纷纷按捺下去,竟没人多说半句话。

崔玄桢从内侍手中拿过奏章朗声宣读,原来送入汤泉宫的各部奏章都要经由崔玄桢的手,各大臣要议事只能从她手头的卷宗听着,她站在这里岂非合情合理,一时更是说不出什么来。何况崔玄桢在后宫每日替李铎批改奏章,批复上全是崔玄桢的字迹,早已是不宣之秘,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此半月下来,听崔玄桢宣读奏章居然习以为常,感觉不出什么不对了。

今日小朝同崔玄桢早先汇报的一样,只有接见玄卢王府长史一件,接受长史请安后,李铎笑道。

“朕早先听闻靺鞨下了罕见的大雪,还担忧辽东可能受灾,如今听卿奏闻无事,可见上天庇护我大熙。今年各地都报了粮食丰收,像这样一年内风调雨顺,无灾无祸,实乃天下太平之幸兆,这也算是上天感恤朕没有暴政虐民的恩赐吧,上天不吝恩赐,朕也该应天施恩于民啊。”

“陛下英明。”

众臣纷纷应道,紧接着提了些免赋免税免征等老话,李铎沉吟一会说道。

“早先与诸公论如何管理户籍沉疴,归置流民,户部迟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方策来,朕想求贤于天下,明年春闱加开恩科,策问就问户籍吧。”

户部尚书章建宗闻言连忙俯首请罪。

“臣无能,陛下恕罪。”

兵部尚书裴毅上前说道。

“恩科虽好,却算不得广施天下普惠于民,户籍是沉疴需要时日,在臣看来,有一事却迫在眉睫。臣有一微悖之言,望陛下垂训。”

李铎笑道。

“既是议事,裴公讲来便是。”

裴毅说道。

“太皇太后仙逝已有一年,当日陛下为报至亲养恩,颁旨天下斩衰三年,而此前先祖皇帝与先皇接连山陵崩,国失擎天双柱,国丧哀事,八年之中竟有七年,民间缟素不能婚娶,男丁无妇,罗敷无夫,民间人丁必然锐减,不仅税赋会大幅减少,边疆屯田的军户更会有减员断代的灾祸,边军不稳,可是会动摇国本啊。”

李铎拧起眉头,乍听之下心头很是不悦,裴毅这么说,是在暗指大熙国运不昌才国丧不断么,冷声道。

“依卿所言何意?”

裴毅俯身说道。

“陛下按制守孝一丝不苟,仁孝泽被四海,天下感慰。如今风调雨顺,民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正是陛下英明治世,上天传喜,是丰增人丁的吉兆,如此天相吉祥,万民却缟素不丰,违背天时,陛下不如应天之吉,减免国丧,还天之庆,福泽天下万民。”

其实国孝在民间中并没有这么长,按旧制,民间一年即可出服嫁娶,但李铎仁孝,以先帝太皇太后皆未厚葬,有所亏欠之名,下旨要求所有食父君俸禄者,都以亲子守孝,三年方可出服。

士大夫等都受儒家孔孟教导,头顶忠孝的大道,事君如事父,皇帝如此下诏,唯恐被弹劾背上不忠不孝之名,竟没有一个敢上书反对的。

这守孝难到的不是百姓,而正是这群臣子啊。

李铎心中冷笑,故意摆出凄哀的神色,说道。

“朕不是不知国丧过久,人丁不丰之害,只是思及太皇太后慈容,朕心中哀痛,犹如昨日,如何能解。国丧服孝本是天道,这丧怎么能不服呢。”

萧赋上前躬身说道。

“陛下之孝诚,天地共感,臣等亦深以为痛,只是哀思伤身,臣等恳望陛下为天下保重为要。”

李铎忧愁地望了他一眼。

“太皇太后亦是萧公至亲,朕之痛亦同萧公之痛,依萧公看,该当如何?”

萧赋说道。

“陛下自小承养于太皇太后膝下,今日之深哀,如小牛砥报舐犊之恩,而陛下日益茁壮,如日初升,国运朝气蓬勃,正是昂扬向上,万象更新之势,宗庙在天有灵,也常怀老牛怀舐犊之情,不忍陛下长哀伤身,孔子也说过,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何况太皇太后薨逝,按制只需服丧年,陛下念纯孝之心才增至三年,如今已服丧过一年,其礼已尽,其哀亦常随,论哀与礼已是至诚至孝,天下臣民有目共睹,怎么能说没有尽孝呢。”

李铎又问礼部。

“崔公以为如何?”

崔仁生出列上前,说道。

“太皇太后薨逝,按丧服孝一年,如今已服满一年,已是符合礼的孝举了。况古之贤君尝说,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不因丧礼而破坏娶妇嫁女祠祀等。陛下情且哀痛,又兼爱惜民生,减免国丧,恢复婚娶,正可以喜事冲丧痛之哀,是大吉啊。”

李铎又问众臣。

“诸公以为如何?”

群臣此前碍于孔孟孝道,无人敢忤逆圣上想要尽孝的心思,可也架不住接连国丧,无奈家中都有适龄子女亟待婚嫁,哪里经得起七八年的蹉跎,,纵是女儿及笄,黄花渐老,也不敢在国丧违逆圣意私自嫁娶,顶多不过私下暗寻相与之家,也不敢定下婚期,如今听闻有机会去服出丧,心中都是欢喜,纷纷唱喏附和。

李铎沉吟许久,仍是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道。

“诸卿心意朕已知晓了,来年元日的初旨,便颁布免除国丧,百姓出服吧。只是朕已决意为太皇太后服丧三年,此心不改,怎能出尔反尔不服丧呢,民间虽可出服,五服之内的宗亲都深受太皇太后慈恩,朕以为也不能出服。”

沈州来的玄卢王府长史一听便有些躁动,悄悄拿眼去瞧裴毅。

裴毅便上前说道。

“陛下诚孝,臣深感之。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宗室子系微薄,两位郡王与息王世子都未婚配,后嗣不继,一味事孝服丧不顾香火传递,不也是不孝吗?”

李铎闻言脸顿时黑下来,一旁旁听的李锒听到提及自己吓到差点跳起来,连忙禀道。

“太皇太后也是臣的亲祖母,臣自愿追随陛下服丧三年,绝不愿提前出服。”

李铎神色稍霁,气也稍微顺过去一些,说道。

“兄长孝心朕明白,裴公说的不无道理,承继宗祧,绵延国祚,宗亲都有职责,论长幼有序,朕有妻,兄长却没有,的确于礼不合,朕去年已有心为兄择选良缘,只是祖母突然薨逝,实在不宜婚配,兄长若是愿意,朕为你下定,约定婚期,等兄长出服再行婚礼,兄长以为如何?”

李锒跪地谢道。

“全凭陛下作主。”

玄卢王长史当即站不住了,走出来跪地说道。

“微臣斗胆,玄卢王今年已二十有二,仍未及冠,请陛下为玄卢王主持冠礼。”

他这样失礼冲出来,李铎松下去的眉头又拧起来了,故意晾着他许久。

裴毅故意呵斥长史道。

“偏远小吏竟在御前狂言,还不快退出去。”

那长史头咚咚地磕地。

“人及冠方可成人,玄卢王统御辽东,无冠无弁无冕,难以服众,望陛下垂怜!”

“还不快叉出去!”

李铎冷眼看他们叫闹,揉了揉额角,冷冷说道。

“够了。”

地上的长史额头已经磕出血来,巴巴地跪在地上请求。

“辽东偏远,边疆蛮族环伺,需得明主强腕,玄卢王长而未能及冠,常被蛮族放祸流言欺辱不得圣眷,讽意圣人手足不合,玄卢王苦于流言,这才斗胆求陛下恩恤,为玄卢王加冠礼,震慑蛮族,方显手足同心,宗室齐茂,天下归心!”

李铎沉默一会,问道。

“这可是兄长的意思?”

长史咚咚叩首。

“玄卢王体恤陛心虽身苦不言,是微臣不忍圣人与玄卢王受流言欺辱,这才斗胆冲撞殿前失仪,求陛下责罚!”

李铎看他磕了许久,才说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成人便应加冠,是朕疏忽了。来人,传驿过去,请玄卢王明年二月春祭前到长安祭祀宗庙行加冠礼。”

长史得了允诺,原本欣喜如狂,可听到让玄卢王来长安,一时又如冷水灌头,他还算应对敏捷,想起玄卢王因病推辞入京,连忙禀道。

“玄卢王抱病,恐难以按时入京,陛下可否恩准在沈州行冠礼?”

李铎怒道。

“这倒怪了。是你求朕给玄卢王加冠,朕允了,你又推说他病了。难道还要朕去辽东给他加冠不成?”

长史还待辩解,裴毅抢先一步上前拜道。

“陛下息怒,陛下爱重兄弟,这才恩赐宗庙行冠礼,玄卢王感沐恩荣就算抱病也定然日夜兼程,只是辽东偏远,来回长安要四个月,四处蛮夷环伺,玄卢王秉承圣训,以弱冠之年传达天威,镇守辽东,震慑四方蛮夷,比之恩荣,边防更重,国家安危更重,望陛下明鉴。”

裴毅到底是李铘的舅舅,李铎冷眼看他百般维护李铘,冷笑道。

“这长史说的不错,镇守边疆需得强腕,玄卢王抱恙尚不能远行,如何能威慑蛮夷,辽东苦寒,也不利于养病,若兄长吃不消了,就请辞回京恩养吧。”

这一席话吓得裴毅连忙给长史使眼色,不许他说话,自己也跪地俯首不敢多言。

李铘远离朝堂,在朝中并无人脉,除了他舅舅裴毅,也没什么人出头为他说话,众人揣测着圣意,一时都没出声,朝堂陷入诡异的寂静。

直到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划破冷寂的空气。

“大家容禀,先祖皇帝曾垂训,天家子弟守土保疆,宗室是定国柱石,立在边关便能远播天威,震慑四夷。玄卢王镇守辽东,辽东平安无战事,又添靺鞨同盟,玄卢王保疆有功,不应轻易调辞。至于冠礼,臣以为,行冠礼是成人之礼,玄卢王已经成年有成人之实,君子立身务本,事实既成,礼在哪里办,又有何妨呢,就算不办冠礼,玄卢王都应自行加冠。玄卢王不该因为没有行礼便认为无法威慑蛮夷,蛮夷敬畏我朝,在祀与戎,文成武德,不在衣冠。”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半个月以来除了宣读奏章都没发出过声音的崔家小姐,探寻的目光中多了一层不解,她是皇帝的心腹内臣,怎么突然帮玄卢王说话了,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透过她的嘴说的。

那玄卢王长史不识她身份,看她更是满目感激。

李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逡黑的眼眸淡淡扫过众臣,心底默默发笑,松缓了语气问道。

“小崔卿所言,诸公以为如何?”

堂上有她父亲崔仁生在,崔玄桢自然只能叫小崔了,只是众臣咂摸着小崔卿这称呼,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亲昵,圣眷隆宠的味道。皇帝这般表达亲近之意,崔玄桢所言,便更像是在传达小皇帝所想了。

皇帝有意放过李铘,众臣与他又无利益冲突,加上李铘到底是郡王,众臣无意得罪,便无甚异议。

李铎淡淡一笑。

“那便依小崔卿所言,准玄卢王在辽东行冠礼。按礼需长者加冠,朕齿序最幼不能为兄长加冠,这样吧,朕当年及冠是舅舅主持,裴公是玄卢王的舅舅,就由裴尚书代朕辛苦一趟,到沈州为玄卢王加冠吧。”

裴毅俯首无不感激拜道。

“谨遵圣意,臣代玄卢王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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