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 202 章

第二百零二章

汤泉宫坐落在山清水秀的骊山之间,坐拥温泉地暖,很是温暖舒适,宫中的花草也在温暖宜人的温度下四季常绿,有的花期甚至能长达半年之久,成了寒冷干燥的冬天里难见的一抹春色。

此行只有少数重臣各部长官随驾,每日各部日常政务整理成奏报由飞马快传,午后入汤泉宫,在重臣组成的临时小朝中商议决策,人少了讨论事务也极快,不上半个时辰便能全数处理完,平日忙碌的君王难得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得以煮茶焚香,诗酒闲话,好似闲云野鹤,优哉游哉,好不快活。

许是温泉真的有效,许是远离了朝廷派阀攻讦,又没有宫闱种种繁琐规矩,不用费心劳神,在李铎与侍女全方位严防死守的照看下,萧泷病症果真见好,不上半月便不再频繁发热,连梦魇惊厥也没有了。

喜得李铎连连感叹温泉疗养功效之神奇,若是早些来就好了,当即下诏明年重新修缮汤泉宫,方便来年入冬疗养。

午后,萧泷例行午间小憩,李铎与崔玄桢便在外殿暖阁闲坐手谈。

那暖阁设计精巧,不过半间屋子大,三面都是三层特制的墙壁,一层青石外墙,内通内通取暖的烟道,一入冬便燃起火炕,燃起的烟便能烘热墙壁,最内层则是樟檀木墙,烟道燃起慢烘着最内层的木料,温暖而芬芳,颇有椒房之意。而底下汉白玉铺就的石板下埋渠引温泉水流过,房间内就算不用燃薰笼也能赤足单衣,温暖如春。除特制墙壁外,暖阁还有一半大窗飞出殿去承接大片阳光,据传,前朝时这座暖阁并非如此设计,而是在屋顶镶嵌了九片九寸见方的琉璃玉璧,那琉璃璧是西域传入的珍品,薄薄一片便价值连城,且晶莹剔透,能让太阳直接照在地面上,透入的光线还会随着太阳的东升西移折射出不同的光彩,让整个暖阁更加流光溢彩,明亮华贵。

后到今朝先祖皇帝李遇游幸别宫,这九块琉璃璧或被偷去或已残破,李遇见前朝皇室为偷这点阳光竟将琉璃作瓦,深叹君王奢靡不可取,为厉行节俭,吩咐修缮时将屋顶封去,改为半墙半飞窗,一样能赚得日光。

崔玄桢随意盘膝坐在榻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暖阳下如白鹰般轻盈舒展的身影上,军器监呈上新造的一石弓,由上好的桑木与牛角复合制成,弓力一石,比军中常备的七斗弓射程更远,弓弦也更硬,寻常士兵难以驾驭,专门配给精锐士兵使用,李鸢却能一箭接一箭干脆利落地命中箭靶上的雀目。李鸢试射了不同种类的箭支,因箭簇轻重箭杆长度各有不同,离弦的弦音此起彼伏,铮铮如金石敲击,居然颇为悦耳。

“有了!”

对着棋盘冥思苦想的小皇帝李铎苦思许久,欢喜地轻呼出声,落下一子,将原本围困的局势破眼转活,瞬间攻防倒转,李铎长吁一口气,自己从温炉上斟了杯茶饮了,满是得意。

崔玄桢轻松地夹起一枚白子,两个回合间又将李铎的黑子逼入险地,眼见小皇帝的小酒窝垮下去,又复锁眉愁思,忍不住噗呲一声,恍然回到三人在孝陵的时候,山中寂寞无甚可做,她们便时常如这般照着棋谱摆局对弈。这几年过去,李铎心智渐长,棋力却没见涨。只要稍一围困,便让她陷入苦战。

李铎下的慢,崔玄桢也不催促,慢悠悠地从炉面上拿起一颗黄澄澄的小橘子剥去果皮,那橘子果皮橙黄鲜亮,已被炉面煨得温热绵软,果肉如包着一泡蜜浆,清爽甘甜沁人心脾,与柿蜜之流口感截然不同,是北方冬日中难得一见的鲜果。随手掰了一半甘甜的橘肉递给李铎,崔玄桢瞟了一眼棋盘,默默盘算往后几步,拿起贡橘一同递进的奏章看起来。

“玄卢王长史入京,为玄卢王代呈请罪表,说玄卢王道中生了风寒,恐误了时期,只能着王府部将押运税银入京,不能亲自拜谒圣驾,望大家恕罪。”

李铎慵懒地转着茶杯暖手,漫不经心地咀嚼着鲜甜的果肉。

“武陵郡出得好果子,却没有一个叔伯兄弟与朕同享,岂不遗憾。”

崔玄桢眨了眨眼睛,说道。

“毅国公上表说蜀道艰难,在明月峡逢冬雨塌方,因而耽搁了行程,再有十日就能到京了。”

李铎笑了笑,目光落回棋盘上,细思一会,落下一子问道。

“沈州的人都入京了,那沫儿呢,也该回了吧?”

“前日沈州信报上说沈会首在靺鞨冻伤了腿,误了时候,上月才回到沈州,天庆郡主且留在沈州陪她,今年内应是回不来了。”

“沈焰君不良于行,整日坐着轮椅怎么会冻伤腿?沫儿呢,可有受伤?”

“她们入靺鞨开通商道,谁知待返回时突降一场暴雪,积雪下了一人高,大雪压垮了营房,所幸没有伤亡,天庆郡主也未受伤,只是大雪封山耽误了归期,回程时沈会首不慎冻伤了腿,天庆郡主亲自去绑了沈州最好的大夫来给沈会首医治,想来应是健朗得很。”

李铎噗呲笑出声来。

“那就好。着内医院挑拣些好药材传驿过去,传朕的话,让沈会首安心养病,劝沫儿早些回来,好让镰卿一家团聚。”

李铎摩挲着酒杯,思索一会又说道。

“年后还是让吕易去辽东,将沈焰君换回来。她身子太弱,这担子着实太重了。”

“大家不是说过,辽东此行非她不可么。”

李铎轻叹一口气。

“那也不能让她去死啊。沈焰君要是把命丢在辽东,就是朕害的,朕于心何忍。”

崔玄桢心里也悄悄叹了口气,此行的危险性在去之前李铎就知道了,还是狠下心肠让沈焰君拿命去趟,可真的受到生命威胁时,她又不忍了,小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知道了。”

“镰卿在汉中辛劳,好容易回家团圆,也不能享天伦之乐,多少有些不尽人意,将毅国公夫人接来汤泉宫吧,聊表朕之心意,等镰卿归朝就让他直接来汤泉宫,朕想亲耳听他在汉中归置的情况。”

“等毅国公到了,大家也该回宫准备冬至祭典了。”

李铎一算时间,也知冬至祭祀近在眼前不好耽误,只好作罢。

“也好,到时让臣子与仪仗先行回去,咱们轻车简从,还能再晚两日,直接去孝陵,梓桐就不用去了。”

崔玄桢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祭祀是大礼,又是丧期,皇后若还在别宫游幸,恐遭非议。”

太皇太后薨逝按制举国守孝,百姓齐衰二十七日,文武百官齐衰四十九日,五服内亲者齐衰三个月,期间禁止宴乐、嫁娶、屠宰。

但李铎下旨太皇太后有亲养之恩,丧礼服孝一应按天子制,即百姓斩衰四十九日,文武百官斩衰一百日,五服内斩衰一年,天子与诸王斩衰三年,极尽哀荣,天下称孝。各中情由,却不足为外人道。

李铎举起茶壶倾身替崔玄桢斟了一杯,讨好笑道。

“阿桢莫去梓桐面前说这些。梓桐这病不是其他缘故,正是劳心伤神所致,朕带她来汤泉宫,一心要她放下诸事安心疗养,好不容易才养好些,再去孝陵劳碌,岂不是功亏一篑。你们不说,朕再殷勤劝劝,她还能不去。若有人开口了,她就是病得再重也非去孝陵不可了。”

崔玄桢不赞同地皱起眉。

“皇后自有皇后本分,祭祀这等大事,还用得着我们提醒么,孝陵她必是要去的。”

李铎也自知勉强,只是着实担忧萧泷身子,仍是嘴硬强自找补理由。

“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自然更重要,祖母在天有灵,定然比我更心疼她,让她好好保养自身,不忍她病中舟车劳顿。”

似乎对李铎强词夺理感到无聊,崔玄桢耸了耸肩,只是垂头去看手里的奏章,她不接话反倒让李铎微微羞红了脸,撑着下巴瞥向崔玄桢。

“阿桢...”

“嗯?”

崔玄桢头也不抬,鼻间轻哼了一声。

“最近你对梓桐似乎有些冷淡?”

崔玄桢低着头看完奏章的最后一行文字默默合上放回到盘中,这才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没那回事,大家该去议事了。”

说罢便下榻去招呼内侍为李铎更衣,李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行趿着鞋走下榻拿过白狐裘大氅披好。

“可打来这边起你还不曾叫过梓桐的名字。”

崔玄桢抿了抿唇,在小袄外披了件鲜红的狐裘织锦斗篷系好,淡淡说道。

“她是皇后,按礼本就不该直呼其名。”

“最近也少见你们在一起喝茶...”

“大家为了让皇后养病,一概拦着外事不让进殿。臣俗务缠身,总是召见外臣下人,且不说不便,若皇后见我忙又问起来管起来,臣怎么办?”

抓着小皇帝若有所思的空档,崔玄桢披好斗篷,转身捧起一件貂裘大氅走到廊下,招手让李鸢过来,细细抖开为她披好,轻声嘱咐。

“午后阳气下降天就凉了,别总站在当风处,仔细招了风。”

李鸢微微倾过身任她打点,乖顺地点了点头。

李铎走来正巧听见,笑道。

“是啊,要是吹病了多招人心疼啊,阿鸢也随朕一同进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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