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经那一骂,似是把小皇帝从暴君的路上拉回来几分,总算没在朝堂上提和萧氏起战端的胡话,每日膳食总算用得进一碗半碗粥了。
可朝堂之上萧氏仍旧对崔玄桢穷追不舍,虽说有李铎杀人立威,明眼人都看出了李铎力保崔玄桢的决心,可崔玄桢毕竟是女子,年纪又轻,如何能服众,可他们终究不敢再用女人的名头堂而皇之刁难崔玄桢,只是日常议政与她使绊子,堂下官弹劾的奏章小山一般堆到崔玄桢案头供她批阅,看得崔玄桢哭笑不得,这些无聊玩意既不好拿去烦李铎,又不好批驳骂回去,更不可能写什么自辩的奏章给自己看,只得草草批复了事。
也不知这些弹劾崔玄桢的官员打开奏章见得崔玄桢那一笔雍容庄重的钟繇正书批复的“已圣阅”是何等心情。
似是出人意料,又似是顺理成章,一贯对崔玄桢出仕保持沉默的崔氏一族一改常态,其下门生子弟纷纷出头维护崔玄桢,与萧氏派系言辞交锋,这些人多是科举出身或是名书院的文士,或是国子监举荐,皆是饱学之士,擅于引经据典,口舌自是厉害,每日攻讦不断,搅得吵吵闹闹,竟从未让萧氏讨得便宜去。
可处在漩涡之外冷眼旁观的聪明人却从这些文士中隐隐看到了旧日东宫旧臣的影子。
那些立祖皇帝为未来国君挑选的肱骨栋梁,被萧氏一手抹去的东宫根脉,其子息家族竟然又慢慢回到了朝堂,饶是崔玄桢也没想到,当日洒下仁义的种子终于生根长出枝条支撑她一步步站稳脚跟,与萧氏分庭抗礼。
春来,东风解冻,继而为雨,万物萌动。
司天监奏天相大吉,宜举行亲耕礼。
司农少卿关谨举荐洛南郡才赵瑞,呈《司麦疏》。
崔玄桢虽不通农事,不闻关窍,细细读来却见最后一句,三年之内民可无饥馑矣,忍不住跳起来往天青阁奔去。
仲春的天气虽还有些许峭寒,可拂面的清风已经带上丝丝酥软的暖意。
沐浴着渐暖的日光,崔玄桢嘴角微微扬起。
春日阳气生发,一切在慢慢变好,一切都会变好。
在奏禀皇帝之前,崔玄桢先在天青阁召集司农寺的农科学士与鸾翔女官一同讨论《司麦疏》,一屋子老农仕宦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讨论政事,也算是天青阁独一份的奇景了。
有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司农高手聚在一起,只在书中识得五谷的崔玄桢方才晓得,原来只有长安京畿广种小麦,放眼关中种麦之地不足三成,而整个大熙纳税仍以粟为主,缴纳小麦之处不足两成。
她细想自己每日饮食,主食多以蒸饼胡饼汤饼各类面食为主,点心果子也多是麦子所制,虽也常食小米粥饭,也不过是早食或温养食用,远不及面食花样繁多。
“我观民间多食麦,为何田地却多种粟呢?”
司农少卿笑道。
“内相出身清贵,世居都城,不知长安与别处不同。放眼大熙,恐怕也只有长安与洛南百姓是吃麦多过粟的。”
“怎么说?”
“内相可知,粟为我中原本土谷物,麦却是自西域引进,胡人多食麦,西域商人自商路往来中原,落脚多在长安,麦随胡人流传进来,麦饭粗粝,不如粟饭好吃,但有了大磨磨成粉后便能制出许多花样来,因而风靡京畿,天长日久潜移默化,百姓饮食习惯更改,自会改粟种麦。此乃风俗流变之故。若在别处,没有胡食风俗,百姓不懂食麦仍是食粟,故而不愿种麦,仍以种粟食粟为主。这些年百姓服役,军粮带的也仍是粟米。”
崔玄桢闻言,指着奏疏道。
“这个赵瑞是洛南郡人,洛南人也好吃麦,洛南与西域而言何其遥远,为何会种麦呢?”
司农少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洛南土地膏腴,气候暖宜,同样是上等水田,亩产比之关中要高,百姓能得饱食,风俗渲染,自是乐意餐食多些花样的。”
崔玄桢眨了眨眼睛,立刻明白过来司农少卿含在话中的未竟之言。
洛南是前朝皇族柳氏封地,洛州乃是陪都,一应风气都承袭皇都,自然也养成了爱吃面食的口味。
另一名工农进士却说道。
“少卿只言其一,不闻其二。”
崔玄桢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农科进士杜景福。
“哦?说来。”
杜景福答道。
“下官曾随巨子游历大熙,亲自看过各地风貌农俗,下官愚见,洛南种植小麦,乃是秋分播种,麦苗越冬,芒种前后收割。而关中小麦,则遵循古令春种秋收,两者麦种并非同一种麦种。汝南郡在黄河下游,黄河时发泛滥,滩涂水土丰茂,而黄河河汛多在春夏,而冬小麦正可以避开河汛,又可利土地之肥。”
崔玄桢沉吟一会,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依诸公所见,疏上之法能使麦增产三成,是否属实。汝南水土与关中不同,麦种又与关中不同,此法到关中是否适用?”
“内相英明,下官看此疏上所奏,优选穗大者为种,深翻土堆沃肥,仲春分蘖,煮骨汁防虫等等,都是通用的丰种之法,若能按照此法悉心伺弄,在关中也能丰产。洛南小麦耕种时间更长,冬春下肥灌溉的时机也与关中不同,伺弄方法也应因地制宜稍作更改,不可全然套用。”
崔玄桢正沉吟着,司农少卿说道。
“内相不必忧心,下官已经让赵瑞在京畿试种冬季小麦三年,已有成果,上等水田一亩所产,汝南约为三石,京畿约为两石五斗,而原本种春麦则只得两石,种粟也只得两石,换种冬麦产量比中春麦产量高约三成,方敢上疏,如今春苗初成,恳请内相亲临阅览。”
崔玄桢抚掌笑道。
“大善,此事若能成,百姓便能每年多收三成粮食,此乃民生大幸,国之大幸,是大功德。我必去。”
司农少卿拱手行礼。
“还望内相早行,马上春麦就要播种,若需要多些田地换种冬麦,今年便不能种了。”
崔玄桢思索一会,说道。
“改粮换种是移风易俗的大事,非朝夕之功。后日休沐,我会抽空同关少卿先去看看麦苗,若切实可行,自当力谏圣人延后亲耕礼改种冬麦。”
亲耕礼不仅是祭告天地社稷的典礼,天子亲自耕种更有劝农之意,若圣人能先改春麦为冬麦,教化敦促于万民,其重要性便不言而喻。
司农少卿喜道。
“内相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崔玄桢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杜景福,
“杜学士,我不懂稼穑,你也同去。”
杜景福立即躬身应是,又说道。
“下官还想举荐一人,此人比下官更精通麦事,农事更有心得,望内相允准。”
“谁?”
“鸾翔女史胡雨娘。”
崔玄桢闻言,转头去看女官里面却不见胡雨娘,笑道。
“雨娘...以农机图中选鸾翔,我记得是专门种麦收麦用的,是你的同门是么,她人怎么不在?”
杜景福垂首行礼道。
“是,内相抬爱,雨娘奉皇命正在城南祭田试做水龙车,改良旱田灌溉。”
崔玄桢便点了点头,笑道。
“那正好,雨娘能改造农机,定然钻研种麦颇深,后日让她同去。”
随后崔玄桢又点了几人,皆是精通农事的工农科与鸾翔局官员。她如今声威日隆,又是一手扶植起工农科举,这些人年级虽比她长,却都奉她为座主,但凡有命,都欣然应从。
两日后,一群人兴冲冲地前往城南观麦。
时下京畿还未开始种麦,田间唯有赵瑞的地中一片青绿,赏心悦目。
崔玄桢见田中麦苗长势旺盛,郁郁葱葱,心情大好,低吟感叹。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耕,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不洽百礼。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幼时学诗,只知古人惜时重农,人云亦云,内心实不能体会,如今身临其境,见青苗葱郁,心生欢喜,方觉厚土有恩,天地有畏,来日到收获,祭祀天地唯斯诚矣。”
司农少卿听她吟诵,笑道。
“内相今日诵《载芟》,来日当诵《良耜》了。”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
崔玄桢也笑道。
“好,到收麦时,我必再来诵《良耜》。”
关谨见她兴致高,趁机让赵瑞上前来行礼。
崔玄桢笑道。
“赵先生麦苗甚好,圣人若能亲见,必也欢喜。”
赵瑞俯身行礼道谢。
“谢陛下眷爱,小人惶恐,小人初到关中,便蒙司农关照,将百亩良田托付于小人试种,如今小有所成,实乃朝廷关爱,不敢居功。”
崔玄桢含笑点了点头,并不接话,只是指着田地里的青苗问道。
“太史公曰: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此麦冬日播种,夏日收获,是否算违背天时呢?”
赵瑞答道。
“万物生发,不违天时,非人力可以扭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并不只指田苗,也指万物流转之理。皇天后土,皆是如此。草木能生发,是汲取土地之给养,天地之浩气,雨露之精华,乃是生气蕴含在天地之间。冬麦秋季播种,冬季便藏于土壤之中,汲取土地之气,比春麦多在土地中将养,自然多吸收生气,待到来年,厚积薄发,方能旺盛生长,早日收获,并不违农时,而是懂得积蓄,地尽其利而已。内相可知在汝南种完冬麦后,中间有超过四十天的休耕,可以套种粟豆,两年可三熟,种豆还可养地积肥。百姓能多得一季的口粮,这正是深谙天时,地尽所养,物尽其用的道理。”
崔玄桢闻言,兴趣更浓了。
“哦?如此说来,还能多种一季粮食么?”
赵瑞犹豫了一下,答道。
“汝南是如此。”
“那关中呢?”
“关中小人还不曾试验过,不敢妄言。”
没有得到保证,崔玄桢虽然有些失望,却觉赵瑞此人行事谨慎,是笃行实干之人,心中大为赞赏。
“赵先生之《司麦疏》堪为国计,今年虽非农稷大比之年,我必为先生引荐御前。”
崔玄桢公务缠身,甚少能够出宫,今日来了,自然不会轻易回去,可巧此地离祭田不远,又召胡雨娘随同,便一同去看了胡雨娘督造的水龙车。
那水龙车乃是改良至龙骨水车而来,原本龙骨水车以木板为槽,尾部浸入水流中,中有轮轴,用时以壮劳力踩动轮轴外拐木,使大轮轴转动,带动槽内板叶刮水上行,倾灌于地势较高的田中,因形状似龙骨而得名龙骨水车,经过雨娘改良,已经不需要人力去踩,而改用牛拉,从上下踩踏,到左右轮转,且能将水从东至西分段灌溉,正好能覆盖四亩见方的土地,水龙车方圆两亩的土地,便不再需要人力去灌溉了,很是省力,且外形秀美,并不如龙骨车那边嶙峋,而是如优雅的水龙自河中抬头出水,更显吉利。
崔玄桢自图中见过,如今亲见实物,也是欢喜。
“雨娘不愧是墨家子弟,尽得墨家工巧之真传。”
胡雨娘年已而立,虽已有后宫官身,出宫后却并未着官服,只是一身便服,头上只戴了一支素簪,容止极是简练沉稳,上来行礼也不见丝毫怯态,手脚轻盈落落大方。
崔玄桢对她颇为欣赏,又不用忌讳男女大防,便召她到近前随同。
“你是第一批后宫选秀的女官,又是凤翔人士,是圣人的家乡人。圣人为开选秀拔擢女官,不惜抛却名声,是对你们寄予厚望。圣人亲自看过你的农机图,说你极好,望你能不孚厚望,为国为民立身行道。”
作为凤翔人,胡雨娘自是比旁人多了一分信念,听崔玄桢如此说,也是深吸一口气,垂首说道。
“下官铭记圣人厚恩,不敢忘怀。”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下官斗胆,有一困惑,望内相垂示。”
崔玄桢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说。”
胡雨娘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行礼道。
“那赵瑞的麦地正与下官督造的水车相邻,是以臣也有所耳闻,去勘察过几回。发现与春麦相比,冬麦需要的水量更大,尤其此时,麦苗正值分蘖,需要大量水灌溉,可关中三月少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实不堪用,需得人力运水灌溉。长安京畿有八条河流,谓之“八水绕长安”,赵瑞用来实验种植冬麦的田亩都被户部划为上等水田的沃田,附近都有沟渠或者河流经过,但出了长安,关中平原上这样的沃田不足一成。关中的旱田周围没有京畿这么多河流,也不能用水龙车,若是水利工程没到位,恐怕很难达到预期的产量。”
崔玄桢听完,思索一会,看向司农少卿关谨。
“可有此事?”
司农少卿不慌不忙答道。
“的确如此,冬麦在春季需水量比春麦大,生长周期更长,更需农人小心伺弄,若灌溉不及时,确有减产之忧患。但即便如此,冬麦仍比春麦与粟适合!冬麦本就丰产,加之两年套种,可多得一季余粮,春麦与粟皆不能及。
关中虽不比汝南水量丰沛,却也有河、洛、泾、渭,只要动用挖渠引水,兴修水利,辅之水龙车灌溉,定然可以将千里旱地改换千里沃野。种粟不过是蝇苟偷安,修水道种麦才是千秋之功啊。岂能因眼前之困阻,弃千秋之功业。”
原来司农少卿看似荐《司麦疏》实则促修水利啊,崔玄桢沉吟良久,一时没有回答。
她钻研《水经》有年,深知水利工程利国利民,一旦功成便能造福一方,乃至改换国运。但改造关中平原水道,涉及到八水的流向,更有黄河这条性情捉摸不定的母亲河,工程何其浩大,岂是一两年能办到的。光安息八年河东黄河决堤,就动员了数十万劳役,流水的银钱,积十数年之功也未见成效,兴修水利,未必兴国,一着不慎,也可能拖垮国家。
“此事事关重大,三日后天青阁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