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 218 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李铎敕封之事,崔玄桢事前也不知晓,看李铎在朝堂发狠杀人,一时也是愣住了,胸中诸多疑惑不好当堂发问,好不容易忍耐到下朝,想要回后宫追问究竟,偏偏被父亲叫住。

崔仁生一脸复杂地望着一跃成为正四品执事官的女儿,她才二十岁啊,就已经一脚踏入宰相的门槛,封侯拜相就在眼前,皇帝对她的恩宠与承诺果真在一步步兑现。可这从未有过的荣宠,便意味着从未有过的风险。宗族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着行差踏错可能要全族来填补,令他如何不忧,如何不惧。

“大家此番做法,实在太冒险了。为父忧心你树敌过多,柳氏与萧氏怕都要记恨上你。”

崔玄桢抿了抿唇,朝父亲行过礼。

“父亲忧虑的是。只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岂是我等臣子能选的呢。”

崔仁生望着女儿清丽的面庞,虽然眉心微蹙,似有愁绪,眸中却是一惯的坚毅,知女儿自幼心性坚韧,下定决心便绝不动摇,只得长叹一声。

“天威莫测,莫心生骄妄,自不量力,你...要当心。”

“女儿谨记于心。”

崔玄桢俯身拜别父亲,便被天青阁出身的官员围上来道贺,崔玄桢自掌管天青阁起,为人巍然正直,又热心惜才,常将有能之人推荐至前朝任职,量才执正,从无偏私,人品清高,为众人所敬服。

被众人簇拥着,崔玄桢粗粗一瞥,竟已有十数人,虽然官阶不高,已隐然成势,不由感叹,积沙成塔,滴水穿石之功。

“恭喜内相登堂。”

“内相来了,我等就有了主心骨,这是大喜啊。”

“恭喜内相!”

众人喜气洋洋的情绪并没能化解她心头的忧虑,崔玄桢略略应了声,面上并无因封而喜的自得,仍是一贯的端方持重,旁人将她宠辱不惊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敬服之余,更是庆幸自己宦途中追随了个忠直贤明的好上官,这个好上官还是皇帝的心腹,将他们一并提携入帝党,自此正大光明,前途无量。

与众人拜别后,行至转角处却又见一人与她行礼。

“孟御史。”

“堂上冒犯,还望内相见谅。”

“孟御史言重了,御史有监察之责,本就该直言劝谏,何况...孟御史是一番好意,玄桢怎会不领情呢。”

孟旻便没再言语,准备道别。

崔玄桢轻轻唤了声。

“孟大郎,令尊身体可好?”

孟旻闻言笑了笑。

“谢内相关怀,家严在城外庄中颐养,整日醉心田园,含饴弄孙。”

崔玄桢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请孟大郎转告孟老太傅,诸老所托玄桢一日不曾忘。”

孟旻拱手郑重行礼。

“家严说过内相胸有浩然气,不输男儿,如得青云,必为鹏举。内相青云抟天,莫忘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望内相谨慎圣心,行远自迩,步步登云。”

崔玄桢也回以一礼,笑道。

“多谢提点,也望御史恪尽职守,时时斧正。”

与孟旻道别,崔玄桢在原地站了一会,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往后宫角门走去。

早有一群内侍在角门等候,见她来立刻快步迎上来,一人走得快,先行上来赔笑道。

“今日内相可得空去内侍局?诸位尚宫恭候内相多时了。”

崔玄桢认出他是尚仪局的典宾,一面朝前走一面回道。

“不得空,有急事便禀。”

典宾知她忙碌实是无奈,如今皇后不在宫中,无人主持中馈,又逢年节,宫中堆积山一样的事务,内监们不敢擅自决断,皇帝又不管事,左右看看,只有一个崔玄桢能挑起重担,只得巴巴地求到崔玄桢这里。今日崔玄桢封兵部侍郎,旨意已经传到后宫,日后要见她恐怕又要多等许多时候。

“上元日要给命妇赐宴,如今中宫移驾,尚仪想请内相示下,今年还办不办?”

每到年底,各地郡守诸侯入京,宫中各类礼节赏赐必不能少,这些恩赏赐宴都有礼仪成例,按章来办即可,并不为难,可如今皇后不在,赐宴主位无人,不知要如何恩赏。

“元日命妇进宫觐见已经免了,赐宴再免就让他们这样回地方去显得大家薄待了他们,照例办去吧,皇后不在,她们也能饮宴赏乐,今年又是出服,应有宴乐当好好操办,一应的恩赏也按例发放。哦,汉中郡太守是第一次进京,赏赐再加一等。”

“小人明白了。”

典宾退下,又有一人上来。

“闵内监已经从孝陵祭祀完回宫两日了,想向圣人回禀,不得入阁。求内相的示意。”

崔玄桢轻轻“哦”了声,皱起眉来。

“圣人闭关悟道,就不要去打搅了,他若有事就来找我罢。”

“是。”

那人行礼退下后,剩下的人也未散去,而是随崔玄桢一同回到天青阁,待她坐定,饮了口茶水后,才按序上来禀报事务。

一人捧着名册上来。

“内相,鸾翔卫补进的侍卫名单已经登记好了,请内相过目。”

原本萧氏陪嫁入宫的鸾翔卫共有一千人,如今死了一半,另一半自然也不能得用了,原本的编制还在,需得补充完全,鸾翔局忙了整整七日才呈来名册,崔玄桢只是略略翻了下头几页军官的名单,便否决了。

“怎么塞进这么多世家子弟,嫌奉宸卫的草包还不多么。”

吓得下属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传话给沈愉大将军,请他派得力的人去孝陵卫中遴选。”

孝陵卫编制军甲器械规制与宫卫不同,军籍军阶也要考量置换,还有家世勘察等等十分繁琐,一应手续要办妥恐怕又要熬上七个日夜,下属却不敢多言,喏喏称是,连忙退下传信去了。

“内相,司天监禀报,今年惊蛰大吉...”

如此种种,足足一个多时辰崔玄桢才处理完两局的宫务。

崔玄桢得空喘息,微微放松了身形支起下巴,闭目休息了一会,歪头又看到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章,揉了揉疲惫作痛的额角,暗自嘟哝。

“阿泷啊阿泷,害惨我也...”

其实放在平日也没有这么多事,宫中内侍鸾翔两局,内侍归皇后管辖,鸾翔归崔玄桢管辖,处事上崔玄桢刚正细致,公正周全,萧泷豁达圆融,知人善任,两人一张一弛正好互补,将宫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如今擎天两柱短了一柱,便如裂了天一般,下面人无头苍蝇一般乱了章法,什么芝麻绿豆的事都报了过来,崔玄桢本就忙碌哪里抽得出空整治,只得暂时前朝后宫一把抓,忙得焦头烂额。

一旁膳房的内侍抓住空隙,上来问道。

“内相,时辰不早了,可用膳么?”

崔玄桢坐直身子,问道。

“大家用过了么?”

“半个时辰前徐掌院亲自送了去。”

崔玄桢点了点头。

内侍谄笑道。

“内相如今肩负重担,万望保重身体,尚膳大人特别为您备了好蜜食。”

崔玄桢人品清贵,素来不喜奉承,又洁身自好,不重口欲,旁人有心也无处讨好,近来发现她比平日多食了些点心,便着力讨好,总琢磨些新果子巴巴地送来。

崔玄桢也无意解释,只是略略点了点头,示意送上来。

蜜食是麻油炸制的面果子浸以蜜浆制成,膳房知道平原崔氏领地牡丹冠绝天下,特意将点心做成了重瓣牡丹的模样讨她欢喜,粉色的花瓣娇艳雍容,炸制之后也不减颜色,很是鲜艳好看,又添了牛乳果馅,口味香甜酥软,甜而不腻。

崔玄桢尝了一口觉得不错,便将那碟点心留到一旁。

沉下心批阅完奏章,便唤人抱了,自己亲自端着点心往阁楼走去。

李鸢自崔玄桢进门便闻到点心的甜香,眼睛一亮,立即凑上去讨好地搂住她。

崔玄桢看了眼盘膝打坐的李铎,拍了拍她的脸,示意她出去吃。

李鸢眯起眼睛朝她甜甜一笑。端着点心乖巧地出去了。

崔玄桢一看案桌,一碗满满的燕窝粥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只得按捺下心绪,好声好气地劝道。

“大家今日在朝堂上杀人,为何不事先同臣商议呢?”

李铎睁开眼眸与她对视,平静之中却带着一份阴冷的锋利。

崔玄桢耐心地看了她一会,又说道。

“今日堂上今日出声的都是位卑之辈,非萧氏重臣,他们这样无非是想赶我回去,又不愿与大家翻脸。朝中各派,或有赞同或有反对,可终究观望居多,他之声势并不足以将我赶下去,假以时日,大家习以为常,形势遂成。

柳致那个糊涂蛋固然说错了话,可罪不至死。大家今日故意拿柳氏杀威,并非因柳氏触怒陛下,而是因为柳氏在门阀中最好撬动,只有柳氏绝不敢忤逆大家,其他大臣惧于大家威势,表面固不敢言,实则易阴怀不满,久而离心,大家为何要以必成之形势换臣子之离心呢?”

李铎看了她许久,吐出三个字。

“他该死。”

柳致虽蠢,崔玄桢却也从中看出好处来,如今朝上,哪怕当面说出牝鸡司晨,宗亲与帝党依旧能够沉住气,团结在皇帝周围,没有因为皇帝女身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翻上明面而动摇,这是个好现象。

“好罢,他是蠢得该死,也该由刑部论罪,大家当庭就打杀了,臣子也会惶恐,以为大家暴虐,臣子畏惧大家便可能抱团投向萧氏,以后还是交给刑部吧。”

李铎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臣子畏惧朕,才会投向朕。他不怕朕,才敢阻拦朕,与朕作对。”

“安民可与为义,危民易与为非,陛下雷霆威吓如何能得人心?”

“他们不是民,是朕的敌人。朕杀柳致,不为别的,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驳你任何事,唯独不可驳你是女子。他驳你,便是驳朕。朕之威不能质疑。”

“陛下之威在德,不在头颅。”

李铎的眼眸滑过一阵阴戾,声音却异常轻柔,好似音调流转间的不是杀意而是温存。

“你错了。天下熙熙,人心鬼蜮,朝廷派系媾和,势力早已瓜分干净。你要上位,就得有人让出位来。今日作乱的人背后是萧氏,只杀他一人怎够,还得再杀一批。”

似乎看穿了崔玄桢的动摇,李铎冷冷一笑,戏谑道。

“好好在今科进士中挑选挑选,说不定会空出许多位置呢。”

今科恩科策问早已定下问策户籍管理。首当其冲的便是萧氏的女婿,户部尚书章建宗。

“萧氏强横,以强权压人,一时压住,明日亦会反弹,若萧氏反如何?”

“萧氏要战,那便战。”

“不可。”

崔玄桢下意识叫道。

“大家,我等辛苦经营许多年不就是为了避战吗,萧氏不可战,河西不可丢!”

逡黑的眸中漫动着诡谲的杀意深沉地望向她。

“没什么不可以,朕已经没什么不能丢的了。”

崔玄桢紧紧握住拳头,好让自己不要跳起来打皇帝的脑袋,咬住嘴唇,深呼吸镇定了会精神。

河西地利占优,进可改朝换代,退可割据一方,不可战。少了河西会失去四分之一国土一半兵力,不可战,河西兵强马壮打起来会死很多军队很多百姓,不可战。少了河西会失去牧马场会永远失去骑兵,不可战。和河西打起来,南北都会有外敌趁火打劫,不可战。许许多多理由一瞬间充满了崔玄桢的脑袋,但她没有说出来,这些道理小皇帝心里自然都明白。

她跪直身子朝李铎下拜道。

“此次龃龉是因臣而起,陛下之天下为万民,非为臣一人。臣之效忠为天下,非为陛下一人。若陛下为臣一人而弃万民于战火,那容臣僭越,骂您一声,狗皇帝!”

崔玄桢骂完,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望向肃静的皇帝。

“臣辱骂陛下,请陛下杀臣立威。”

她不记得,那日那双自幽暗中浮出的锋戾眼眸究竟与她对视多久,最终归鞘隐于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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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人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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