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连刮数日的狂风渐渐停息,天公终见晴好,可萧泷病势却始终缠绵反复,没能随着好天气到来一起康复,又值年末,各地郡县使臣将入京朝拜,加之年终各事祭典,诸事忙碌,李铎有心让萧泷休养,思量数日,决定忙里偷闲,携皇后游幸骊山汤泉宫,由崔玄桢全权主持圣驾游幸,虽然有过度操使她的嫌疑,不过这下崔玄桢总算能实现诺言,带李鸢去泡泡温泉了。
原本李铎还有些纠结此行是否让萧昭仪随行,毕竟萧汵听说也病着,若是不带她,萧泷难免挂念...可若是带了,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虽不是真的厌恶萧汵,却也不想给萧氏传达错误的讯息。
好在崔玄桢全然没理会皇帝心底的小纠结,拟来的随行名单里全是主持政务的各部主事,压根没想过后宫妃嫔,让李铎彻底安下心来。
满心欢喜踏上温泉之旅的小皇帝绝对想不到,她前脚才走,后脚崔玄桢便带了一队人马闯进怡翠殿,走在微微挂着寒霜的凛风中,数百人的卫队却不闻一声人声,只有默默前行时铠甲铁片相互摩擦的咔咔声,无端地令人感到一阵肃杀。
怡翠殿那位入宫同皇后一样陪嫁了一营飞廉军卫队,那些陪嫁入宫的萧氏精锐在编入鸾翔卫后,日常仍有三队即一百五十人轮番值守怡翠殿,如今怡翠殿宫门紧闭,门口寥寥数名侍卫。
事出异常必有妖,崔玄桢皱起眉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步乐,这些鸾翔卫名义上归鸾翔局统辖,日常事务则由陈步乐调度,若有人事变动他岂会不知。
陈步乐揣度她的目光,上前朝殿门口的侍卫说道。
“内相有要事问询萧昭仪,开门。”
门卫深知崔玄桢之权势,又有顶头上司问话,不敢忤逆,却也不敢退开,只得好声赔笑。
“将军,您是知道的,这皇后谕旨...”
萧泷下谕萧汵禁足怡翠殿,陈步乐奉命执行,如何不知,只是如今皇驾出宫,一应事务都由崔玄桢作主,崔玄桢背后是圣人,她的意思便是圣人的意思,岂容违逆,便一瞪眼喝道。
“我还不知道吗,内相在此,赶紧开门。”
守门的卫队长望望他,又望望崔玄桢,再望望她身后来势汹汹的人马,知不能阻挡,只得默默退开,朝旁边的部下一使眼色,一名门卫悄然退后想去报信,立刻有眼尖的侍卫涌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崔玄桢眉目不动,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步入怡翠殿。
怡翠殿内也是一片凄冷之相,连侍奉的宫人也没几个,见到一堆鸾翔卫气势汹汹闯进来,慌忙跑进殿去了。
萧汵入宫一年,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未曾打过照面,但萧汵的名声却是如雷贯耳,仗着是皇后的姐妹,萧氏的掌上明珠,她在宫中可谓百无禁忌,日日设宴作乐,是宫中头号风流恣意之人,如今门庭冷寂,不可不谓时过境迁。
看来,已经有人先她动手了,而这个人简直不作他想。
想到此次来意,崔玄桢眉心蹙起,冷声道。
“你们都在殿外候着。”
“是。”
崔玄桢信步步入怡翠殿正殿,殿内燃着火炉,却没有什么暖意,一名女子正临窗着妆,听闻动静,那人自镜前转过脸来,她穿着素白的襦裙,外拢雪白的狐裘鹤氅,柔婉清丽的面容苍冷如冰,嵌着一双萧氏狼如出一辙的金眸,她捻动纤指,将艳红的口脂染上嘴唇,化作面上唯一的一抹血色。
她从未见过萧汵,可这张脸她分明见过的。
当年太原王氏嫡出一胞双姝,绮丽美貌传扬天下,双姝分别嫁天水萧氏与伍息李氏的嫡子,五郡门阀相互通婚,门当户对举案齐眉,一时引为佳话,惹得天下人艳羡。
先皇后仙逝多年,一般人早已不记得她的容貌,可她却是熟悉的,因为多年以后,王家最小的妹妹嫁入崔家,正是她的婶母。
看着面前这张脸,崔玄桢心头一震,一种可以预见的可怕联想自她心头浮起,出离的愤怒瞬间席卷心头,她闷声不语,掉头朝殿外走去。
“站住。”
崔玄桢顿住脚步,恼怒地回过身看着镜前的女子款款起身,她面带病容,纤弱的身形几乎撑不起那身厚重的衣裳,偏生站得笔直,那双在暗色中浮动的锐利金眸,如履霜而至的坚冰,冷厉的霜锋从头到脚刮过她的身子。
萧汵眼角撇了眼殿外乌泱泱的侍卫,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好大的阵仗,来杀我的么。”
崔玄桢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心里蹿动的念头越发按捺不下。越看越觉得像,她长得这样像她母亲,她知道吗...不,天青阁收藏着御真画像,她必是看过的...
萧氏将长着这张脸的女人送入宫,阴怀何等的心思啊,难怪李铎不顾萧氏颜面一味地避着她,身在高位,权谋便如跗骨之蛆,见缝插针,连至亲的情分也成了算计,谁能不心寒,萧氏其心可诛!
崔玄桢恨得牙痒,眼里几乎冒出火来瞪着她。
萧汵被她看得反倒眯起眼笑了,嘴角浅浅的酒窝漾漾。
“你是崔家小姐?如雷贯耳呢。看来大熙无人了啊,居然派一个女子来杀我。”
崔玄桢见那颊边的熟悉酒窝胸口好似一团火猛然炸开,怒极反笑,朝殿外陈步乐勾了勾手指,说道。
“我要向萧昭仪问话,把殿里的人都清出去。”
陈步乐二话没说,当即令亲信上前来,将殿内寥寥数名侍女粗暴地拉扯出去。
耳旁萦绕着侍女哀哀的求饶,萧汵猛得被这一通下马威,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勾着薄冷的笑意。
崔玄桢朝她踱近几步,眼也不眨冷冷地盯着她。
“有一个叫阿川的医女,你可记得?”
“你我同是五郡出身,凭什么来问我的话。”
崔玄桢继续走近,文弱的身形却满是压迫感,将她逼入自己的阴影之中,冷冷地审视她。
“我是天青阁主事,奉圣命统管宫中事务,你既认得我,也不必自欺欺人。你是皇后的姐姐,将你提到掖庭审问会损了皇后的颜面,你也不想和掖庭的罪奴一样上枷受审吧,如实回答我的问话,免得受苦。”
萧汵笑意僵在脸上,她心里明白崔玄桢是握着实权的主儿,仍忍不住傲气呛她。
“哦?敢问你一个女子朝堂上封了几品官,穿得何色的官服,拜了金的还是银的官印?”
崔玄桢如铁铸一般站定在原地。
“看来萧昭仪是想去掖庭说了,来人。”
陈步乐为难地凑近来低声说道。
“内相...这是皇后陛下的姐姐啊...”
崔玄桢拧起眉,喝道。
“解了!”
陈步乐为难地咬咬牙正要上前,突然见萧汵抢上前箍住崔玄桢脖颈,右手从发间取下一枚银簪抵住她的咽喉,那簪子长而扁平,尾部打磨得尖利有如一柄小剑,她手上一紧颈间便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谁敢过来!”
“休伤内相!”
崔玄桢抬手示意众人不许上前,冷笑低声道。
“倒是个烈女子,不知他们喂你堕胎药的时候,你有没有这么烈?”
萧汵如遭雷击,全身战栗般地僵硬起来,温婉的面容被狂怒所扭曲变得狰狞难辨,咬牙切齿怒道。
“你也觉得我的孩儿该死是不是!在你们眼里私通的孩子就不是命,就该死吗!”
陈步乐冷眼瞅住她神情激愤的空档猛纵过去拽住萧汵的手腕往地上一撇,他也不敢用军中的法子制敌,只是用力一劈打落簪子后,将她的手臂反剪到背后虚虚压制住。
崔玄桢此时才觉出颈间疼痛,伸手抚了抚,望着指尖鲜红的血迹随手拿帕子抹了,捂住颈间伤口说道。
“放开她罢。”
“内相...”
陈步乐为难地看了看手中不断挣扎的女人,生怕放开又会向人行凶。
“用这种小玩意儿杀人,也不会有更厉害的手段了,放开罢。”
陈步乐犹豫地松开手,仍警觉地站在她与崔玄桢之间,警惕萧汵的动作。
“退下,今日的事若往外流出一个字,便拿你是问。”
“内相放心。”
陈步乐应了声是,蹲下身捡走了那根银簪,默默退到廊下,集中精神支起耳朵聆听殿内动静,生怕再有闪失。
崔玄桢拿帕子捂了一会伤口,默默看萧汵整理好衣衫,随手将帕子收回衣袋里。
“孩子是无辜的,若没有你造孽,他又何须代你受苦。你若真觉得孩子无辜,为何要与人私通犯下这种罪孽?”
“罪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罪,不和心爱的人生孩子,和谁生孩子,和宫中的这个吗?凭什么说我的孩子是罪孽。”
“那便和你心爱的人双宿双飞去,为何要进宫来!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萧汵闻言放声大笑,那笑竟然听出些许癫狂,原本如春花一般娇美的面容也微微扭曲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不见天日,囚禁人一生的地方。只有尔虞我诈,虚情假意的地方。你们玉座上的皇帝就是最大的谎言,却要拉全天下人陪你圆谎,你们才是最大的骗子,最大的罪孽!”
崔玄桢只是冷眼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淡淡说道。
“你既如此理直气壮,那个和你私通的男人是谁,他既珍你爱你,为什么不带你走?”
萧汵握紧拳头咬牙冷笑,冷厉的金眸直勾勾地盯着崔玄桢。
“和我私通的人,是我叔叔萧赋。”
明知绝无可能,那一瞬间崔玄桢还是因为震惊松懈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收敛起表情,却还是被萧汵敏锐地捉住,看到崔玄桢瞳孔放大的呆愣样,萧汵胸中燃起报复的快意,顿时又癫狂大笑起来。
“说什么你都信,真真是蠢物,枉你崔小姐自诩才名,果然都是虚假。萧赋遇刺破案,崔小姐还以为自己立功了呢,真真好笑啊。”
崔玄桢猛地拧起眉头,虽然满是困惑却生生忍住,不让自己跟着她的话头走,淡淡说道。
“看来萧昭仪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怎么,你不是不屑谎言么,怎么自己却不敢说真话了?”
“那罗延,他叫那罗延!他已经死了,你们去地底下寻他去罢!早晚我要把杀了他杀了我孩儿的人送下阿鼻地狱去!”
那罗延...
崔玄桢暗自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这分明是个西域异族的名字,似还是佛教相关的名字...
忽而心头一动,那日桃花林中一身孔雀羽的轻灵身影浮上心头,崔玄桢轻声说道。
“上巳节,华严寺,是你?”
似是将时光一下拉到漫山遍野的桃花中,癫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如同挂着面具般怪异的表情安静下来,萧汵沉溺在回忆中闭上了眼睛。
良久,自昏暗殿中浮起的金色瞳眸,如冬夜里的饿狼的爪牙紧紧攫住她,阴森的女声幽幽说道。
“你不配来审问我,就算要我的性命,也得李铎亲自来取。”
提到李铎,崔玄桢又怒从心起。
“你有什么颜面顶着这张脸去见大家?”
萧泷嘴角溢起苦涩的笑,眸中傲气依旧,不肯屈服。
“在你们眼里,我犯了大罪。可你们宁愿幽禁我,也不敢杀我,因为你们怕,你们怕萧氏报复,你们怕有朝一日萧氏就反了,所以你们再恨萧氏,欲除之后快,却只能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令人作呕。可我不怕,我不怕萧氏,更不怕你们,要想扳倒萧氏,就让李铎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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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 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