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航躲进房间用被子蒙住头,却仍旧能听见前院张洋的叫声,这些天来,张洋时不时找上门,顶着那头刺目晃眼的红发,声音又大又吵,偏偏言辞亲昵又热情,喊叫着:“小航,跟哥哥出去玩啊!”
于航已经很克制脾性并且接二连三地拒绝了无数次,张洋的热情不减反增,雷打不动每天蹲点似的在门前大喊,催促他出门玩。
于航对大夏天出门玩不感兴趣,对张洋更是厌恶,这人压根不知道何为分寸,说是狗皮膏药还是抬举他了,这就是一把不知道从哪掉到头上的鼻涕,沾在头上既擦不干净还隔应人犯恶心。
尽管张洋行为恶劣,举止却得体,每回被拒绝,也没硬闯进来,而是秉持着有邀便来作客的礼节,只在门口观望,等待主人家的召唤。
于航自是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回回都佯装不知,就缩在被窝里不回应不拒绝不理会,如此一套下来,张洋等不到邀请也只能离开。
不巧的是,今日于阳在家,于航装死不成躲不掉。
厨房里的于阳探出头来,招呼张洋进屋坐,张洋摆摆手:“不用了于老师,我就是来找小航玩的。”
“天气太热了,小航不爱出门。”于阳说。
“我正要带他去降降温。”说完,又冲着屋子里喊:“小航啊!张洋哥哥带你去玩啊,你快出来。”
于航把头深深闷在被子里,神情郁闷地在床上扭来扭去,往右扭就能看到窗外张洋的身影,他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偷偷观察,在心里编排张洋,这就是个伪善的恶魔,说是带他玩,其实就是想戏弄他,他才不要上当。
于航掀开被子,翻了个身,下床穿鞋,微微猫着腰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走到门旁,缓慢地拉开房门,探头朝厨房的方向瞟了眼,瞄到于阳的背影,趁人没注意,立刻溜出房门朝左侧的后门走去,动作迅速的逃出家,冲着与张洋相反的方向躲避。
这是于航来到清溪村后第一次出门闲逛,于阳说得对,天气太热,他不爱出门,身上会出汗,他不喜欢汗渍黏在身上的那种感觉,就像被蜗牛爬过沿路留下的粘稠痕迹,湿漉漉的让人不适。
为了躲避张洋,他宁愿顶着烈日出门溜达,若能不出汗,他也不会那么厌恶夏天出门。
面前这条小路他没走过,位置偏僻路道又窄,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经过,很明显是条靠人为走出来的小路,道路两侧的杂草和野花都被踩在泥里,跟镶嵌进土里似的。
路窄的好处在于不远处的高大树木能被太阳光拉长影子,形成的树荫能完美覆盖住小路,让他晒不到一丁点太阳。
沿着小路走到头,便来到一颗壮实繁茂的大树下,树干壮大饱满,于航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对这棵树进行大致测量,大约有六个他这么宽,从这棵树朝上望是看不到蓝天的,因为树枝和树干太茂盛了,交织在一起将所有能透进来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好大一棵树!”于航忍不住为这棵大树感叹。
躺在树下的陈子昂面带微笑也不出声静静观赏这一幕,直到于航发现他。
树根盘根交错,蔓延至地底下,最细的树根只有三四岁小孩大腿的粗细,最粗的树根正被陈子昂垫在屁股底下。
仍旧穿着简约衬衣,衣领绣着复杂的纹路,领口别着棕色的蝴蝶结,半身棕色休闲裤将下摆的衬衣收拢,整体考究,落坐的树根还垫着一张米白色的棉麻坐垫。
陈子昂收敛起笑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招呼于航:“过来坐,这里很凉快的。”
于航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看到陈子昂,上次还完毛巾,他们就没在见过面。
陈子昂给于航的感觉和别人不同,像是于阳曾经观看过的电影人物,里面的男人都穿得这般考究,连细微的袖口都很精致,举止儒雅,行为束缚。
于航想不通,这类型的人怎么会和红发张狂的张洋交好。
于航还是坐了下来,刻意往边上挪了挪,尽量离远些,不去玷污这张坐垫,两人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偶尔吹过来的微风轻拂脸庞,柔和如细碎的绒毛。
良久,陈子昂才轻声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于航不自觉地接茬。
陈子昂问的是这处风景,于航回答的是整个清溪村。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很漂亮的,我每年暑假都会来。”陈子昂睁眼,身子往于航那边侧过去,眼神也落了过去,想问个原因,说着说着不由得感慨道:“这里的萤火虫很大很亮,是真的会照亮黑暗。”说到这,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烁出细微的光芒。
于航扭头,视线随着陈子昂转动,对方微笑,他也跟着勾起唇角,面对这张脸心灵都能被净化,顿时他也没那么讨厌清溪村,若是陈子昂能一直在,那他也会喜欢上这里。
啪嗒一声,有东西落到于航额头,他神游的思绪被瞬间拉回现实,动作先行于思维,整个人如惊鸟一跃,紧挨着右侧的陈子昂被他用肩头和身躯推着躲避,动作反应迅速,力道之大,陈子昂被硬生生撞退。
不同于航的惊诧,陈子昂淡定地用单手撑地以此来冲散于航撞击所带来的冲击,另一只手揽住于航的腰,稳住骚动不安的他,手掌轻拍他的背作为抚慰。
“虫子而已,你别怕。”
陈子昂将人扶正,从衬衣口袋拿出小手帕,将于航额头上的小虫捏了下来,包裹在手帕中,握在手里,问于航:“你要看看吗?”
于航点头,把脸凑上去:“我要看,它撞得我头好痛。”
陈子昂嘴角挂着淡笑,摊开手掌,将皱蜷的手帕舒展开,里头正窝着一只甲壳的小虫,壳面泛着亮色的黑,偶尔还能显现出一些斑斓色彩,它正抱成圈蜷缩在手帕中,躯壳由于弯曲的手帕而轻微地晃动着。
于航用食指戳了戳小虫,它就跟不倒翁似的来回摇晃。
“这是什么虫?”于航问。
“甲壳类的吧!”陈子昂端详片刻。
“是生活在树上的吗?”
“我不知道,也有可能在飞的时候撞到什么,摔了下来。”
于航微微抬头,仰着脸,瞳孔中直射出疑惑:“你比我大这么多,也不知道吗?”
陈子昂把手帕放在地上,手掌从手帕侧面缓缓抽出,将小虫稳稳放回地面,看着小虫完全离开手帕后,才开口问:“你多大了?”
“五岁了。”
陈子昂静静凝视着他,于航被盯得无所适从,余光瞥见陈子昂的右手正缓缓上升,抬到他肩膀的位置,突然停顿住。
“你躲什么?”陈子昂问。
“你要打我吗?”于航也问。
两人都被对方的脑回路给噎住。
陈子昂不由得笑出声,声音轻柔如细丝,飘来时拂过他的脸,痒痒的惹得皮肤泛起了红晕,他听懂了这笑声,察觉到这是误会,不好意思地埋头看向刚刚包裹小虫的手帕。
陈子昂趁于航低头,将贴在他头顶上残碎的树叶片拿下来给他看。
“应该是撞到你的那只虫子带下来的树叶。”陈子昂捏着树叶在指尖把玩。
“谢谢。”于航说。
“什么?”
“谢谢你帮我拿走头上的虫子和树叶。”
陈子昂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微微摇头:“这不太对,你应该要感谢谁呢?”这话里带着钩子。
于航瘪嘴,他知道陈子昂年纪比他要大,比他大,自然要叫哥哥,可这声哥哥在陈子昂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变得难以启齿。
陈子昂还提醒他:“我比你大八岁,我叫陈子昂,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于航板正着那张圆嘟嘟的软糯小脸,用软绵绵的语气说出难为情的称呼:“小陈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