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于航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整个下午尽在无忧无虑中度过,陈子昂教他怎么用树叶吹奏,尽管他没学会,还教他分辨虫子的雌雄,他仍旧没理清楚分辨雌雄的要点,但就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靠近窗边的屋外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于航收起嘴角,面色凝重地盯着紧闭的窗户,窗户玻璃只有月光洒下的树影和风流动的轨迹,规律得没有任何异样。
“小航!”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微似有若无,顺着风的律动吹过来。
“小航!!”
声音开始逐渐变大,原本轻柔的语调也开始急促起来,像是烈日前的曙光,原以为是温和的能直视的晨光,实际上散发着巨大能量,强势到不可直视。
声音越来越近,于航下意识坐直身,紧靠床头,死死抓住被单,眼珠紧紧盯着窗口,几乎不敢眨眼,他能肯定声音就是从窗户外传来的。
他的气息随着逐渐增大的声音而紊乱,呼吸声也跟着急促,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鲜活,空气运行的轨迹也异常明显,他紧绷的身体摩擦床板发出的声音,时钟的滴答声,一切都很清晰,窗户上的树影也试图要撬开这扇窗。
“喂!小航!”伴随着这个叫声,窗户玻璃出现人影。
半身人影越走越近,于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激烈地撞击心房,窗户玻璃的人影逐渐扩大,范围却缩小了,一开始是半身影子占据半边窗户,然后剩下肩和头的影子占据整个窗户,最后只有一个头的影子占据窗户右下角位置,就这样停顿在窗户右下角不动了。
于航内心挣扎片刻,睡不着也不敢动,就这样盯着那个头影看,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影子就来到他面前。
“小航,你睡着了?”窗户左下角出现一只手的影子,敲击窗户,碰撞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尤其清脆。
于航高度绷紧的神经,在这声撞击声中被彻底击溃,他惊恐地望向窗户,身体僵硬瘫在床上,表情似乎要哭出来,他真的害怕,又不敢出声,他怕被窗外的头影听见。
窗外又发出些动静:“小航,我是你张洋哥哥啊,你睡了吗?我有话跟你说。”
于航听着,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情绪没憋住,如开闸卸洪,哇地开始哭,鼻涕眼泪猛地流,床头的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抽泣声愈来愈大。
窗外的张洋按捺不住,敲窗户问:“怎么啦?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于航狠狠刮了眼窗户外的头影,抽泣着骂道:“你...额....是不是...有病...”
“我吗?”张洋疑惑又震惊:“你先开窗,我们面对面说。”
于航没搭理张洋,默默哭着,直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开灯下床,走到窗边,啪嗒推开窗,眼眶红红,鼻子也被纸巾揉搓得发红,看起来可怜惨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张洋,质问:“你要干吗?”
张洋姿态狼狈地躲避外敞而开的窗户,满肚子的话,在看到于航可怜兮兮的样子后,又咽回肚子里,不由得伸手去擦那早就没有眼泪的眼角,声音也变得柔和,询问道:“你怎么哭了。”
于航别脸躲开这手,随即要拉窗:“我要睡了。”
张洋立马伸手扒窗户,用肩膀抵住这个窗户,避免被关上,语气急躁:“你怎么都不听我说。”
“那你快说。”于航使劲也拉不上窗,横了眼,气鼓鼓道。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哭。”
于航腮帮子气得鼓起来,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就是不说话。
“你下午是不是和陈子昂在一起玩?”张洋直接问,手扒着窗户,身子前倾,把头往窗户里伸,目光如炬注视着于航。
“是啊!”于航刚哭完,声音软绵绵的。
“你为什么和他玩不和我玩?”张洋皱眉,不可置信地抱怨:“要不是亲眼看见,我都不相信,你为什么不和我玩,这里的人都想跟我玩。”
张洋在清溪村里一直是小孩玩伴的首选,哪怕陈子昂在的时候,他也是首选,所有小孩都爱跟他玩,都听他的,他也喜欢这种感觉,被人包围被人需要,听从他的指挥和命令,等游戏结束,他还会犒劳这些小随从,他们要他的奖赏,而他从他们身上得到满足感,皆大欢喜的事情。
如今来了个于航,才五岁的小孩,压根不听他的话,威逼利诱都没辙,他让村里小孩都排挤于航,可人于航压根不在乎,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就像个不得宠的痴男,他不能接受,他可是清溪村的国王,应该受人爱戴被人追捧。
张洋意识到于航可能不太清楚跟随自己的好处,便说道:“你是不是不清楚跟我玩会得到什么,如果你跟我玩,我会给你买吃的,给你买玩具,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实现你的愿望,所有愿望。”
于航凝语片刻,指出:“那他们不是想跟你玩。”
“你说什么?”
于航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他们不想和你玩,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
张洋不是不清楚,他又不傻他清楚得知道清溪村这些小孩想要什么,他们想要他就提供,以此来换取身心的满足感,只是还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直说,如此地不留情面。
张洋被这段话噎住话口,看着于航的脸,他怀疑面前这个小男孩果真是五岁吗?看起来真不太像,洞察力极强,太敏锐了,完全不像五岁的小孩,他用以往哄小孩这套来骗取于航的忠诚压根行不通。
看来天才儿童概括的不仅仅是智商。
但他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于航情愿跟陈子昂玩都不乐意跟他玩,他又比陈子昂差在哪,他才是国王,陈子昂顶多算个大臣,臣子不是应该都围绕着国王转,怎么缠上大臣。
张洋吃味道:“那陈子昂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只是比你好。”
“我哪里不好啦?”张洋扯着嗓子反驳:“我知道你要来,马上把人聚起来,告诉他们要欢迎新来的朋友,大家友好相处,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去找你玩,于老师说你怕热,我就想办法找到避暑的地方,再邀请你一起去,结果你天天躲起来不见我。”说着,张洋还委屈上了,指控着于航的行径:“我想做第一个和你玩的人,可你呢,你今天居然去找陈子昂玩了一下午。”
张洋越说越憋屈,想他纵横清溪村这些年来,就没出现过拒绝他的小孩。
若于航全都抗拒便也算了,可偏偏就只和陈子昂玩到一块。
这不行,败给陈子昂的事,他做不到。
于航没听清对方说了啥,注意力全被张洋那头红发吸引,发丝披上月光波光粼粼,像鲜红的海正在风中沸腾,让人挪不开眼。
“我天天在门口等你,这么热的天,你也不说让我进去坐坐......”张洋跟个怨男似的买着惨。
于航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张表情过于丰富的脸庞,一言不发地直直回望对方。
张洋眼见于航不为所动,手开始扒窗户,撑起身子要往屋里钻,边使劲边解释:“是不是我们离得太远,你感受不到我的热情。”
眼见张洋就要硬闯进屋,于航护住窗户把手,用行动叫停张洋:“知道了,明天跟你玩。”
“好!那明天见。”张洋松开手,三步一回头地跟于航挥手告别,心道果然是因为他少了点主动和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