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溪村

于航双手环抱书包,包的正面印着马丁的早晨里面的主人公——马丁穿着恐龙套装吹笛子的图案。他用弯曲的膝盖顶着书包底部,托举而起的书包抵着下巴,露出浅黑色的眼眸在不安地闪烁。

三轮摩托车碾压在水泥地和黄泥土相交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路面撞击车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轮碾压过的地方,扬起黄沙在空中飞扬。

于航呼吸时嗅到颗粒感的黄泥味,就把鼻子也埋进书包,小手扯了扯右侧戴眼镜的男子,声音软糯:“爸爸,我们去哪?”

于阳动作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去清溪村,我们以后就住这里。”

于航似懂非懂地点头,许久才弱弱问了句:“那妈妈呢?”

他回想起从于阳手机看到的五十通无人接听的号码以及那个号码发来的唯一一条短信:于阳,别来找我。

正巧经过一个小土坡,司机加速,打算越过这个小土坡,三轮摩托车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将于航这句发问彻底掩盖。

炎热的天气,嘈杂的声音,又闷又吵伴随着空气中的沙尘,于航颇有些难过地想:搬家为什么不带上妈妈。

三轮摩托车司机突然大喊一声:“注意啊!我要拐弯了。”

猛地一转,惯性使得于航的身体先是往前冲撞,随后又往回拉拽,他那憋在心里不可言说的委屈也因这个转折倾泻而出,他放下书包抱住于阳的大腿将脸埋进去。

于阳单手圈住于航,将人揽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于航没打算哭,只是莫名感到难受。

司机扭头看了眼,问于阳:“于老师,这是你的孩子?”随后又转过头去看前方的路。

“是。”于阳手上哄孩子的动作不停,轻抚着于航的背。

司机问:“多大啦?”

于阳:“五岁了。”

司机又转头盯着于航看了好久,才回过头去说:“看着是小,白白净净的,这么小小个的不好带,不过你这个是女孩子,应该会乖巧听话些。”

“我才不是。”于航本来是趴在于阳怀里,听到司机说他,立刻就挺起腰来,带着哭腔用软绵绵的语气冲着司机说着自认为恶狠狠的话。

司机一下子笑出声来:“好,你不是。”

于航不满的哼了一声,抱住于阳,偏过脸去,留给司机一个后脑勺。

司机见于航不理他,转而同于阳搭话:“于老师,孩子妈怎么没来?”

于阳明显顿住了,好半响才道:“我们分开了。”

“离婚啦?”这个回答显然在意料之外,司机局促的尬笑,手慌乱地转动方向盘,嘿嘿几声,又热络起来:“我们村里没结婚的女人可多了,于老师这样的,最是吃香,到时候,我叫王阿婆给你介绍几个,保证让你满意。”

于阳礼貌回绝:“谢谢,不用麻烦了。”

这下彻底没声,于航趴在于阳怀里,朝车外望,飞舞的泥沙遮不住这一路的风景,道路两侧的树木花草拥挤,争先恐后的盛开,堪堪趴在路面两侧,仿佛被规训似的,集体不冒头,就在边缘徘徊。

于航喜欢这里的树,密密麻麻的,从树下抬头透过树枝枝叶向上望,天空好像被细长的树枝撕裂,有种伤痕累累异样的美,蝴蝶间停在树枝,似乎也在欣赏这场暴力美学。

颠簸十几分钟,终于来到村长家,司机停好三轮摩托车,指着前面五米外的水泥墙面的两层楼房,对于阳说:“到了,这就是季村长家。”

于阳将于航抱下车,随着司机去村长家,于航从于阳怀里跳下来,摇头:“爸爸,我不想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吗?”

于阳朝四周环视:“那你不要乱跑。”

于航乖乖点头:“好。”

于阳前脚刚踏进村长家,于航后脚就朝村里走,顺着黄泥路往前,听到细碎的交谈声,就朝声音源头走去,越走越近,愈发清晰,小小绵绵的,是小孩子的声音。

眼前是荒废的人家,木制的屋檐和房顶历经风霜,墙面爬满了青苔和霉斑,泡发的木头支撑着整个屋檐,看起来岌岌可危,前院倒是干净,堆放着杂石,其余都是空白的黄泥土地,五六个个头比于航高的孩子在前院玩耍,松散的黄泥地被踩得敦实。

于航就站在前院拐角,被摞起的石块围墙挡住身体,他听到里面有人说。

“我听我爸说有外人要来清溪村,好像是什么天才神童,听说可聪明了。”

“村长说的吗?说他很聪明?”

“是别的人说他聪明。”

穿着白色衬衣棕色背带裤的短发男生,姿态端正规矩地坐在石块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于老师,来清溪村教书的。”

“人还没来呢,你怎么这么清楚?”另一个躺在石头上的男生坐起来,那头红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是符合年纪的张扬却不适配这张稚嫩的脸,本该突兀的红发,却因这张略显精致的脸庞,变得赏心悦目。

就是看起来不像好人,这是于航对红发男生的第一印象。

“你叫我们来,不就是要说这件事。”短发男生头也不回地说。

“你有什么打算?”

红发男生笑咧咧道:“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到底是有多聪明才能被称为天才,我要是骗他,他能看出来吗?”

红发男生走向院子里最高最大的石头,举起右手,指着天宣布:“既然我是国王,那就听我的,咱们就先假装跟他玩。”

于航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沿路返回的途中,大致扫了眼周围的房屋,村里的住房都是统一的水泥墙面,唯一能区分房屋的办法,就是看每个房屋院子里晾晒的东西和院子大小,有的房子会在围着院子的篱笆上挂满腊肉,有的房子则摊着被褥或鞋袜衣服晾晒,还有的房子会铺开一些瓜果蔬菜在阳光下暴晒。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干燥中夹杂着咸酸,让人不适。

于航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天气很热,空气散发的味道也不好闻,这里的人不友好,对于他的到来表现得不太欢迎,他想让爸爸带他离开,他不喜欢这里。

……

于阳被季村长分配到清溪村仅一层楼的房屋,位置善佳,位于村子中央的位置,不算太偏,周围还有几房邻居,房屋内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村里的装潢习惯将大门修得敞亮,窗户不仅大还很多,屋子里被阳光照得通透,村子有个习惯,每户人家不管房屋多大都会留个后门,方便进出。

于航的卧室距离后门近,卧室内的窗口正对着后门的荒地,后院满地的杂草和几棵看似坚强的正在生长的树木,那残破干枯的树干正迎着阳光茂密成长。

他艰难地推开窗户,连续发出刺啦声,头顶散落下一些铁锈丝,掉进他眼里,他用手揉着眼睛,继续推窗户,啪嗒声后,窗户被固定。

一只蚂蚱跳到他窗口,蝴蝶从他窗前经过,树枝树叶替他拦住阳光,树影打在他脸上,白皙圆润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接近白玉般莹润,炙热的日光此刻竟如此柔和,他躁动不安的心开始平静,暂歇的蝉鸣再度响起,洪亮又尖锐,他意识到夏天似乎真的来了。

“小航啊,爸爸刚去拜访了附近几户人家,我们后面那两栋房屋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你以后可以找他们玩啊。”

于阳把借来的扫帚撮箕和毛巾放在客厅木桌,对屋里的于航说:“我们把家里卫生弄一下,行李就先不拿进来。”

于航将房间里的角角落落擦得干干净净,尤其是窗户,连着擦拭好几遍,直到手指触摸起来不残留细碎的铁锈丝才作罢。

他拧干毛巾,小跑出房门:“爸爸,我想在房里放个桌子,就放在窗户那个位置。”

他能想象到日后的生活,趴在桌面,看窗外的风景,蝴蝶在空中飞舞,树枝在风中晃动,落日时分,洒进橙的红的黄的晚霞,整个房间被镀上一层光芒。

放学后,他还会在这张桌子写作业,到晚上六点,妈妈会敲门叫他吃晚饭。

“行,爸爸明天帮你问问哪有书桌。”

“好!”

“把这点卫生弄完,我们就吃饭休息,剩下的明天在弄,好吗?”

“好。”

晚上十点,于航躺在床上,劳动后精神疲惫容易入睡,再度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他跟着于阳把剩下的卫生全都整理完。

“小航,你把这个毛巾和扫帚送到我们后面那两栋屋里去,这个扫帚是三层楼前院很大那户人家的,毛巾是两层楼那户人家的。”于阳担心小小年纪的于航拿不住拿不稳还走不远,就给挑了两个离得最近的物件去还:“你出门后绕到大路一直走就能看见,附近就他们两户人家。”

“爸爸不跟我去吗?”于航接过扫帚,横放于身前,毛巾勾在手指上。

“爸爸要去还其他东西,这几家离得有点远,不过,小航要去的那两家都有小朋友,你正好可以和他们玩。”于阳一手提着要还的工具,另一只手牵着于航走出门。

于航跨过门槛就松开手,坚决地说:“我不要和他们玩。”

他那天都听到了,这群小孩只想捉弄他,没人想和他玩,尤其是那个自称国王的红发男生最坏了。

于阳蹲下,耐心地询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航不愿说,只是含糊着:“没什么,只是不太熟。”

他不想让爸爸担心,毕竟不只是他不适应这里,爸爸也还没适应这个地方,又不是只有他委屈,爸爸也同样委屈。

从前门出去,要经过大道绕到后门的路道,顺着两米宽的土路在往前走几分钟,就能看到于阳说的两户人家。

两户人家离得很近,中间就隔了一栋房子的距离,左侧水泥墙面的三层楼房前院格外大,比楼房本身还要大,院子里随处可见小孩玩得大型玩具,滑滑梯和充气城堡,甚至还有小赛车。

于航想起爸爸跟他说的:“这个扫帚是三层楼房院子很大那户人家的。”

他捧着扫帚就往那户人家去,心想盘算着到时候要如何开口才能顺利坐上院子里那辆红色小赛车。

距离那栋房还有十米的距离,他看到二楼阳台穿着白体恤的红发男生正背对着他伸懒腰,他当即转身走向隔壁栋的二层楼房。

他讨厌红发男生,他决定不要坐小赛车了。

另一栋也是水泥墙面,院子比三层楼房小但比于航家的院子大,围住院子的篱笆旁种满向日葵,此刻正迎着阳光伸懒腰。

穿着深紫色上衣的女人正给向日葵浇水,看到于航,赶忙招呼:“你是昨天新来那家的小孩吧!”

“是的,奶奶。”于航说着把毛巾递出去:“这是你借给我爸爸的毛巾,我们用完后洗过了,现在还给你。”

“叫我陈姨就好了,我年纪还没那么大。”陈姨顺手接过:“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看你出了好多汗。”

于航怕热,夏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每次出门晒到太阳,汗就流遍全身,像刚洗完澡似的脸又热又红浑身还湿漉漉。

好在这两户人家离得不是很远,走过来的这段路上只出了丁点汗。

于航正要摆手拒绝,屋里走出一男生穿着短款白色衬衣领口别着黑色蝴蝶结,棕色短款休闲裤下搭配一双黑色的小皮鞋,看起来矜贵,像个小绅士。

于航记得这个男生,那天他也穿得像个绅士,规矩地坐在石头上,所有小孩里,于航只对他有印象,他看起来和那群小孩格格不入,那些小孩谈论那些话时,他没参与,而且他还是第一个称爸爸为于老师的人。

“小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就出来看看。”小少爷走向于航,拽住他的右手往屋里带:“外面太热了,来屋里坐坐。”

于航看着比自己高半个身的小少爷,没反抗,默默跟着进了门,手心里的触觉很鲜明,分明刚才手里握得还是坚硬的扫帚把,此刻突然换成了软绵温热的手掌,触感差距还挺大。

屋里和屋外是两个世界,屋外是水泥墙面,坑坑洼洼,屋内的装饰地板格外精致,大块的大理石铺在地上,雕刻着各色图案,两侧墙壁挂着不同类型风格的字画,桌椅都是木质的,透露出古色古香的韵味。

于航不认识画,也不知道屁股下的板凳是什么木头做的,只觉得好看,和面前这个小少爷很搭。

“喝水还是茶?”

“水就可以了。”

小少爷端起茶壶,将里面的茶叶倒出,重新温一壶没有茶叶的清水给于航。

等待水变温的过程中,于航忍不住问:“陈姨为什么叫你小少爷?她不是你姨妈吗?”

小少爷温和一笑,解释道:“她不是我姨妈,她是我妈妈请来照顾我的。”

“保姆?”于航觉得荒唐,住在清溪村,谁会请保姆。

“可以这样理解。”小少爷没否认。

这份荒唐一旦被坐实,就会显得想法狭隘可悲,于航没再问什么,并拢双腿拘谨坐着,双手不知放向何处,尬尴地摆弄几下,顺势放回桌下,掰手指玩。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猛地推开,红发少年逆光而来,大大咧咧坐在小少爷对面。

“季星呢?”红发少年问。

小少爷将温好的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于航,又倒了一杯拿给红发少年。

“喝点水。”

红发少年端起来一口喝了,重新递回去又要了一杯,连着喝了五杯才肯罢休,放下茶杯,还不忘数落两句:“不是我说,陈子昂你家这个茶杯太小了,几杯下去都止不住渴。”

“是,下次你来喝茶,我就换套大点的茶杯。”陈子昂笑眯眯的也不生气。

“不用了,我不爱喝茶。”

于航更加讨厌红发少年,真的很没礼貌,也不知道分寸,行事作风堪比土匪,对比起来,小少爷真的很温柔。

红发少年像是刚发现于航,“噫”了一句,伸手去捏于航的脸:“你怎么在这。”

于航侧身躲开这魔爪,将扫帚从地上拿起来,推到红发少年手里,语气**地:“昨天借了你家的扫帚,现在还给你。”

红发少年握着扫帚:“你放我家就行,不用给我。”

于航当作没听见,自顾自的说:“我已经还了。”

红发少年的话还在口中,院子里,季星冲着屋里喊:“张洋,快出来,我爸他......”

被打断的张洋,提着扫帚往外走,在门口和季星说了几句话,中途回头瞅了眼屋里的于航,临走前,也冲着屋子里喊:“于航,明天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玩。”

张洋也不管于航答没答应,就这么定下来,于航心里愁苦,他最不想和张洋交朋友,也不想见他,更不用说在家招待他。

“我又没答应,他为什么这样。”于航小声蛐蛐,没料到会被陈子昂听见。

“张洋他就是这样,没有恶意。”

反正都被听见,于航也不打算隐瞒对张洋的看法,直白地说道:“可我不想跟他玩。”

陈子昂对此没发表任何看法,既不维护张洋,也不关心于航的态度,而是扯起其他话题问于航:“你知道国王游戏吗?”

看他不太理解地摇头,便道:“张洋就是在玩这个游戏。”

于航对张洋的事情不感兴趣,反倒是问陈子昂:“你也喜欢国王游戏?”

陈子昂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放在嘴唇边,轻轻一抿,咽下的那刻露出淡淡的微笑:“还好。”

他更乐意当个大臣,大臣游戏比国王游戏有意思多了,他可以培养国王扩大领土然后享受子民的爱戴,国王可以更替,只有大臣屹立不倒。

就好比当初,他发现石堆后的于航却没提醒任何人,并将众人谈论的话题引向于航,深知张洋的性子必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此,就会出现眼前的局面,于航在张洋和他这两栋房中选择了先来拜访他而非张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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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哥哥在线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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