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撕破

一路朝上京的途中,流民的人数越来越少,还未到洛州,人便少了一大半。暮色降临,此时到洛州的脚程已不足五十里。

他们在一块空地停下休整,李净在队伍的末尾,倚靠在一块石头顺势席地而坐,红绸在她旁边坐下,秦二抱了些柴火在面前升起火。

火光摇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红绸见状从兜里掏出半块红薯,就要丢进火里,李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制止道:“会被发现的,你明日便可回家了,谨慎些。”

她示意红绸拿回去,后者一脸惋惜,只好作罢。

红绸将红薯小心翼翼藏好,继而抱着双手,歪头问道:“小六哥,你家在何处,我去了上京,如何找你?”

李净想了想:“你提前写信给我,到时我在上京城的第一酒楼等你。”

“好,一言为定。”

……

深夜,黑云压月,万籁俱寂,周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后半夜风高,吹得草叶沙沙作响,李净一阵寒颤,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火堆已熄灭,连点点火星子都已燃尽,李净轻轻半坐起身,旁边的红绸蜷缩成一团,她顺势将外袍脱下,盖在红绸身上。

脱衣裳的动静不大,耳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间间断断,忽远忽近。一阵冷风吹过,天上的云雾似乎散了些,一抹疾速如风的黑影倏地闪过,形如鬼魅。

李净见状,起身悄然跟上去,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模糊瞧见那团黑影,她躲在树干后,听到人清晰的声音。

“快走!”一人窃声说道,语气里充满焦急,他紧紧抓住另一人的手就要往前走。李净听出来了,是白日里抢她粗饼的那个男人。

另一人不解:“你干嘛!他们待会发现人少了,我们就完了!”

二人的声音很小,李净又猫着腰往前走了一步。

“别管,再不走,明日可就走不成了!”男人不容他拒绝,利索带着他朝洛州城的方向前去。

“啊?什么意思?”

“等离远了,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此时风已停,云层逐渐散开,李净正想跟上去再听几句,两簇人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她只好原路返回,回到那块石头旁倚靠着,好在无人发现她。

她重新阖上眼,天蒙蒙亮,官兵催促声一阵一阵响起,李净睁开眼,她其实没再睡着,那些官兵往人群随意看了两眼,就接着赶路,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两人。

这群官差每日皆要按时清点人数,今日则像是敷衍了事,李净眼皮忽然一跳。

“小六哥,你怎么了?”红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关切问道。

李净摇了摇头,正要出声回复她,忽然被一个官兵呵斥道:“干什么呢!保持安静!”

他拿着跟鞭子,阴着张脸冲李净来,红绸忙挡在李净面前,一个劲儿的摇头求饶,许是她长得乖巧讨喜,嘴甜又会说话,那个官兵看了红绸一眼,也没再计较。

这些,李净尽收眼底,所以,官差看不出少了人,并非是因为懈怠应付,相反,官差对他们的看管很是严苛。

一路前进,除了官差在说笑,流民个个都闭紧了嘴,低首一昧地赶路。

忽然,队伍停了下来,官差朝他们招手:“还有十里便是洛州城界,回洛州的人站出来。”

安静的流民队伍登时引起小小的骚动,有一小拨百姓出了队伍,个个眼底翻涌着喜悦与期盼。红绸轻轻扯了下李净的袖子,弯眼一笑,趁官兵们不注意,连忙低声道:

“后会有期,小六哥。”

说着,她出了队伍,跟在那些人身后。

“近来朝庭剿匪,为护尔等周全,我们会派一小队人护送你们安全抵达洛州城门。”为首的官差喊道。

众人早已习惯,从青州一路到此,每隔一座城州外十里,官差皆会亲自护送,今日也不例外。

红绸转身,对李净笑着挥了挥手。去往上京的队伍先行离开,李净默声走着,感觉身后有道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回头,红绸笑盈盈冲她眨眨眼。

“秦二,你觉得奇怪么?”她低声问。

秦二点点头,李净心中愈发不安,她再次回头,队伍离红绸他们已有一段距离,那些人仍在原地。李净忽然感觉腰间一空,一枚荷花香囊掉在地。

不知这是红绸何时系在李净衣袍上的,风餐露宿多日,那香囊却整洁无瑕。李净弯腰迅速将它捡起来。

“哎呦!”队伍中有人尖叫,登时引得人纷纷偏头注意。

官兵一脸不耐烦:“怎么了?”

李净紧捂着肚子,额头冒起粗汗,她脸色极为痛苦:“官爷,我肚子疼,可否容我行个方便?”

那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肚子疼?”

李净点点头,霎时身边围着几个官兵,她疼得直不起身来,道:“是的,官爷,小的实在憋不住了……”

啪——

清脆响亮一声,李净这下是真直不起身来了,她一边脸火辣辣的疼,像是生生粗暴地撕下她脸上的肉,一巴掌扇得脑袋嗡嗡作响。

“肚子还疼不疼?”官兵问她。

李净喘了口气,咽下口中的腥甜,她缓缓直起身,不紧不慢点点头:“疼,真疼。”

“老子去你娘的!”那官兵作势挥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朝李净身上抽去,被另一个官兵拦住。

“大人说了,不得伤人,留着有用呢。”

他不情愿收了手,冷哼:“老子打的脸。”

袖口有轻微的摇动,李净侧眸,秦二示意她不要冲动,切莫前功尽弃。

李净伸手擦去嘴角的血渍,抬头叫住正要离开的官兵:“大人,我真憋不住了,求您行行好,您若不放心,找位官爷陪我去也成。”

那人停住脚步,转身就冲向李净:“你别给脸不要脸——”说着,一鞭子正要挥过去。

“头儿!头儿!”

那官兵听有人喊他,一不留神鞭子打偏了,他眼神阴鸷,吼道:“没看见老子在忙!”

“前面有人拦我们!”

此话一出,他才收了鞭子,朝队伍前方望去,为首的黑衣男子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不少人,看样子当是一群侍卫。

黑衣男子视线落在这些人身上,目光移向人群最后的人时,眼神骤然一变。李净认出来人,暗自使了个眼神。

长影牵住缰绳,对那官兵道:“何人在此?敢拦我们的路!”

那官兵上下打量着长影,收敛着,完全不似方才那般盛气凌人,他谨慎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一声惊呼——长影反手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朝前方一掷,如白虹贯日,剑尖直指为首那官兵,后者被吓得霎时僵在原地,紧闭双眼。

剑身锐不可当,从他身侧擦过,剑刃锋利,将人脸上划了个小口子,顿时见了血。

“我是何人,你也配问?”长影眉眼间充斥着傲慢,“叫你主子来。”

李净心中不禁赞叹,长影这嚣张跋扈的模样,任谁看了也想打他一顿出气。

果不其然,那官兵阴沉起一张脸,他用手指轻触脸上的口子,见到血滴,狠厉道:“敢伤官府的人,你活腻了!”

登时,围在百姓周围的官兵纷纷涌上前,拔刀相对,长影轻扫他们一眼,不紧不慢抽去佩剑,双方剑拔弩张。

“尔等尽管试试。” 长影冷声道。

后方一时无官兵看守,李净见状,趁无人注意, 转身往回走,她边走边回头看,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后,拼命往前跑。

她跑到原地,人已走了,李净望了一眼地上的痕迹,顺着足迹走去。

走着走着,李净的速度慢了下来,大致方向是朝洛州城门,但地上的脚印却一路沿着前方的密林。她环顾四周,还是接着走了进去。

空中飞鸟忽然惊起,凌乱地划过碧空,李净的心蓦然跳得很快。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

“救我——小六哥!” 一阵悲戚的女声惊动整片密林,“求你们,放过我……”

李净忽然僵在原地。

血液飞溅的声音明晃晃闯入她的耳膜。

“救救我……” 女声愈来愈弱,轻如空中的薄云,风拂过,就散了。

李净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她向前轻迈一步,透过枝叶缝隙,鼓起勇气抬起眼。

四方的草叶弯垂下腰,鲜血四溅,仿若流淌着滴滴血泪,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液新鲜得在冒热气,居中躺着几具女尸,衣衫凌乱,腹中一刀,血流不止。

李净慌乱捂住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红绸侧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半挣着,毫无生气盯着李净的方向。

“这贱蹄子,死到临头还心心念念着情郎,一直喊一直喊,无趣!”几个官兵整理着衣裳,发出恶心的讥笑。

“这几个,哪个不哭不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净不敢出声,她躲在树后,害怕得浑身发抖,见他们往前寻了个隐蔽处,挖起了坑,李净胡乱抹干眼泪,小心翼翼离开密林。

出了密林,她一直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见到队伍,对亏了长影,他们仍在对峙,她看了长影一眼,悄无声息混入了队伍。

长影见李净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之中,对麾下的侍卫示意将剑收鞘,退后三步。

他掏出一枚令牌,道:“我等乃当朝中书令柳大人麾下。”

柳砚的名号一出,那为首的官兵当即变了嘴脸,忙呵斥手下人收了刀剑,也不顾脸上那道小口子。他谗笑道:“原来如此,这位大人为何不早说,看来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我就说,这位大人瞧着气度不凡,小的眼拙,差点冲撞了大人。”

长影问道:“你们这一队人是?”

那官兵立马答道:“噢,我等奉命,送这些百姓回上京城。”

“护送百姓入京?你们?”

“正是。”

长影又想问几句,抬眼一见李净忽然看向他,对他摇了摇头,他才忍住,没在多问。

“那行,你们走吧。”长影说完,没等那官兵奉承话再起,便驾马掉头立马返回。

等长影的身影渐渐隐去,那官兵才缓缓收回笑容,转身看了眼百姓,那些官兵返回原位继续看守,他拉着身旁的小兵走到一处,低声对他嘱咐道:

“今日之事,捎封信告诉大人。”

那小兵点头,转而又问道:“是吴大人?还是传给上京城的大人?”

“自然是京中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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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登春
连载中吉人自有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