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归“家”

次日,苏府。

“混账!”刺啦一声,茶具被人掷出去,摔了一地碎片。

正堂下跪着一位女子,低着首一声不吭,双手却紧攥着衣角。

苏老爷脸色气得铁青:“他柳砚算个什么东西,欺人太甚!”他说罢,心中怒火愈烧愈烈,伸手想要砸什么,摸了空,转头发现桌案上的茶具笔砚全被扔了出去。

苏老爷抬眼,看着跪在地下的苏礼樱,气不打一处来:“哭哭哭,你看看你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怪不得人柳大人要来退婚!”

苏夫人哪见过这架势,自己女儿向来乖巧懂事,从小打不得骂不得,更别说下跪了,她一脸心疼将苏礼樱搀扶起来,奈何这孩子一动不动,苏夫人对苏老爷道:“柳大人信里都说了,是自己德行不佳,配不上三娘,是我们退婚!”

“老爷,您当日不也说,这桩婚事实非善茬么?”

苏老爷一听此话,紧蹙眉头,面上急恼万分:“今非昔比呐!至这桩婚事起,我一直在为苏氏谋取后路,得罪了不少人……”他也是想着既然日后与柳府结为亲家,便是一家人,有柳砚这棵常青树可避,亦可保家族一时无虞。

“定是你惹了那柳砚心中不痛快!”苏老爷对苏礼樱道,语气稍微缓和,“乖女儿,你去向柳砚道个歉,服个软,这事说不准尚有一丝转机。”

苏礼樱终于抬起了头,她擦干眼泪,摇头。

“你——”

苏夫人此时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自己女儿轻声劝慰道:“三娘,你不是喜欢他么?”

苏礼樱垂眸,消息传达苏府之前,柳砚来找过她,她一听到他约她相见,心怀雀跃期许,早起梳妆,试了半个时辰的衣裙,就差将自己打扮成只花蝴蝶去赴约了。

然而却静坐在亭子中,听柳砚悉数坦露自己的缺点,整整半柱香。

简而言之,他说他配不上她。

苏礼樱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他不喜欢自己,笑他特意来在她面前贬低自己,请求她退婚,来保全她的名声。

“他不喜欢我。”苏礼樱淡淡开口,“爹,娘,我又何必上赶着呢?”

苏老爷语塞,却还是说道:“这不单单只是一桩婚事……”

“可是爹爹,婚事未定前,柳大人并未帮扶过您,您何必呢?再者陛下那边,他说他一人承担,您不必惧。”苏礼樱心里觉得难过,“女儿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苏老爷与苏夫人缄默,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儿。

良久,他才开口:“明日早朝,我亲自去退婚。”

……

苏尚书提了退婚,朝野上下皆听闻了是柳砚的过错,对苏家三娘心生怜悯。正如所料,陛下并未怪罪苏氏抗旨不尊,而是罚了柳砚半年的俸禄。

柳砚并无异议,下朝后回到柳府。

“大人,找到了。”长影见到后,立马将消息递给他,“出城三十里一处废庄子,发现了朱梓宣府中的红箱,我查探一番,庄子下埋得全是死尸,那箱子大概是运尸体的。”

柳砚沉思,道:“验尸了吗?”

长影点头:“属下挖了一具,夜里暗自送到了大理寺卿的府中。”

柳砚挑眉:“你送到了彭显章的家里?”

长影讪讪笑着,回想起,彭显章半夜起来看见府上忽然多了具腐烂死尸时,被吓得个半死,他道:“属下是按照您的命令,避免打草惊蛇,大理寺毕竟有卓庭风,他与白无秦不是交好吗?这样一想,还是亲自送到家中稳妥。”

说罢,长影又拿出一封信筏:“大人,这是验尸结果。”

柳砚打开,细细看着,死者已死十数日,毛发脱落,尸斑呈暗红,或青灰,指甲与趾甲留有白色横纹。

“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口唇紫绀,是死前过量吸食了五食散的缘故。”长影补充道,“不过,彭大人又说,不像是寻常的五石散。”

柳砚合上信纸:“你派人盯着那庄子,另外,查一下上京城各大小商铺,行事小心。”

“是,大人。”长影领命就要退下,身后的柳砚忽然又叫住他:

“她还是没有消息么?”

话音一落,柳府蓦然一阵喧哗。

“世子,您不能进!”

“世子,你容小的向我家大人通报一声!”柳府的管家极力拦住忽闯进来的年轻男子,男子常年习武,一个年迈的老者显然阻不了他。

“柳砚,你给我出来!”

萧祁绕过阻拦者,来势汹汹,柳府的下人皆不敢上前,若非他手里无剑,说他光天化日下贸然闯入柳府来杀柳砚,亦未尝不可。

柳砚听闻到动静,起身,步子还未迈出,萧祁焦急严肃的脸猝然映入眼帘。长影见状,忙挡在柳砚身前。

“柳易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李净一起去的青州,她人在哪里!”萧祁眼底压制着怒火,咬牙质问道。

柳砚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渗透出不解:“李御史生死未卜,世子为何来质问我?”

萧祁冷哼一声,拳头紧握:“你少给我装,我为什么找你,你当真不明白?”

柳砚眸光渐凉,他轻扫萧祁一眼:“我应该明白什么?”

萧祁脸色骤变,眼中凌冽盛溢,长影微顿,眼见这场景,上前说道:“世子,恕属下微言,李御史吉人有天相,定能平安归来,此时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萧祁意识到自己失态,这才缓和着情绪,后退半步,他细想着,心中愈发不安宁:“她做事一贯未雨绸缪,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看向柳砚,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柳砚迎上他的目光,语含凉意:“你很了解她么?”

“当然。”萧祁抱起双手,回答他,“我们一起在幽州共事四载,日日密不可分,自然了解。”

柳砚默默颔首,四年,实在令人不能忽视。

“我知你担心她。”许久,他开口道:“因为我也一样。”

萧祁一时怔愣,他认识柳砚好些年,不敢相信,他这样的人,也会说出这般直抒胸臆的话。

“你……”

“是。”柳砚几乎没有犹豫。

“我在竭尽全力地找她,我亦信她,所以世子,你既了解她,何不妨信她一回。”

……

晚秋已去,正入冬日,一连下了好几场的雨,寒气也随之而来。密林间,一队官差包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的手腕被粗绳系住,队伍最前面的领头牵着这根绳子,队伍有条不紊前进着。

这是一支由官府护送出青州城的队伍。早冬时分,部分枝叶已凋落,露出光秃秃的山脊,布鞋单薄,每走一步,石砾便要滚进鞋底磨脚。他们行至午时,才停下歇脚。

官差开始分发干料,每人一块半个手掌大下的粗饼,一碗冷水。那个官兵扔给李净一块饼,他很是不耐烦,动作粗暴,一碗水洒了一半。

李净低头忙轻喊着:“多谢官爷。”

说完,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饼。现下他们一群人早已出了青州城,每到一个城州,官差便会问上一问,若有人目的地是这里,官差便会亲自护送他们进城。

翻过这座山再五十里是洛州,洛州一过,便是上京。

李净腿上有伤,蹲下身很是费劲,她好不容易蹲下,手还未碰到那张饼,忽然,眼前出现一双黑手,麻利地抢走了她的饼。

“还给我!”她冲那个男人喊道。

男人轻蔑一笑,反手一推,轻而易举将李净推倒在地,接着两三下将饼塞入口中。她如今有伤在身,也奈何不了他,那日她从悬崖跳下,秦二事先藏在悬崖壁的一个洞穴,将洞穴外的一棵树枝栓了跟粗绳,李净没摔多高,死死拽住了那根绳子,被秦二拉了绳子,保了一命。

白无秦朝她射了一箭,伤在了左肩,等人一走,他们二人下了山,路途中李净因失血昏迷过,秦二背着她在山脚下一户人家,简单包扎过,之后赶路途中,就遇到了这支队伍。

这里面的大部分人皆是出青州城无果,半路上遇到了官兵,后者则说可护送他们出城,一路至上京。

她刚想爬起来,周围的官兵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汹汹指着他们:“闹什么呢!”

秦二见势不妙,连忙将李净拉过去,抢饼的男人亦开始毕恭毕敬对那个官兵奉承道:“没什么,没什么,官爷。”

李净坐在原地,静默地发呆,那个男人是个惯犯,专抢妇孺弱小的干粮,她如今又瘸又弱,被盯上也在所难免,尽管她已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嘿!”坐在她旁边一个姑娘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李净转头,见那姑娘将手里的粗饼递给她。

“给你吃。”

李净一脸不解,那姑娘直截了当将饼塞在她手里,爽快说道:“你吃吧,马上到洛州了,我快回家了,少吃一顿没什么。”

她实在太饿,心中挣扎万分也没有拒绝,她将小的可怜的饼分成两半,给那姑娘一半,道:“多谢。”

那姑娘笑着接过,她咬下一小口,对李净道:“我叫红绸,小郎君,你生得可真好看,我都看了你一路了。”

“咳咳……”李净一时呛住,吃饼的动作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反应过来,回应她,“我叫李……小六。”

“小六哥,你脸好红。”那姑娘又道,“你是要去上京么?”

李净点点头。

“洛州离上京不远,等你到了上京,可否写信予我,我来上京找你,请你吃饭。”

这般热情,实在不容李净拒绝,她只好再次点点头,对她道:“今日你已经请我一次了,他日你若来上京,我请你吃饭。”

“成!”说着,姑娘就想问李净在上京的住址,却被打断。

“起来,赶路了!”前方的官兵开始催促,队伍再次向前挪动,路上不准交头接耳,李净跟在那姑娘身后,瞧见她的背影,透露出即将归家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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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登春
连载中吉人自有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