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身死”

一行人没歇脚多久,准备赶路。李净和秦二在前带头,小六在后帮忙搀扶伤者。

柳砚的人扮成匪寇模样,个个提着大刀,一开始同行当中有人害怕,但见他们一路沉默不语,只在队伍两边走着,一颗心随即放了下来。

老翁跟在李净后方,时不时朝他们瞟上几眼,没一会儿,他收回视线,低声问李净:“年轻人,你与那帮贼匪认识?”

李净回头看他一眼,随口道:“认识,之前一起替官府搬过货。”

“想不到,你这副小身板还能做重活,我还以为,你与我儿一样,是个读书人。”

她微微颔首,轻笑:“他们很照顾我。”

一路上,李净为了安全起见,小路也不敢走了,在林中乱窜,丝毫没有规律,下山的路不只一条,走哪一条也不安全,方才那一队人像是提前知道她要走哪里,事先做好了埋伏。

那么这一群人中,定藏有吴祥远的细作。

李净忽然问道那老翁:“老人家,你说你儿子在世清书院读书?”

老翁一听,立马有了兴致:“正是,我儿离家已有十载之久,村里的教书先生曾夸我儿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会高中,也不知怎的,这中榜的音讯迟迟未归,想来是我太心急了。”

这老人安慰自己尚有一套,等了十年,还在怪自己心急。

李净附和道:“兴许是路途遥远?消息传回途中耽搁了?亦或是消息断了?”

她视线移向老翁,他发已花白,脊柱因经年务农变得佝偻弯曲,走路不甚利索,走两步便要喘气。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儿是何等的聪慧,不过,我还是要亲自去上京看看才放心。”

李净点点头,她从话语中听不出别意,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翁刚想开口,忽然被一声惊慌叫喊声打断:“大哥——”

她寻声望去,如白虹贯日的两箭极速驰来,射穿了两人的颈喉,人群霎时一阵哄乱,李净见那两人轰然倒地,人群散开,齐刷刷一群官兵,气势汹汹提着官刀。

流民缓缓后退,有人露出绝望的神情,不明白为何官府的人无孔不入,什么样的地方都能找到。

为首之人左手握着弯弓,眉目浅淡,目光从始至终只盯着一人。

“我说过,你若再插手此事,我绝不会放过你。”年轻的男人眸色暗沉,语气冰冷。

老翁随着他的视线追溯到李净,其他人亦纷纷向李净投来好奇的目光,老翁小声疑惑道:“年轻人,这官爷好似在同你说话。”

李净对上白无秦的目光,后者身侧站着吴祥远,她清清嗓音,道:“所以,我逃了啊。”

白无秦冷笑:“你若真心想离开青州,何必做一场假死的戏?你我相识多年,我太了解你。”

当中有人的目光诧异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胆子大的率先开口对李净揶揄道:“原来都认识,这不,误会一场嘛。”

说完,他又向李净走近,低声道:“早说你们认识,你同这位官爷说说好话,他说不定会放我们走。”

话音刚落,白无秦再次持弓搭箭,一箭射穿了说完那人的右腿,惨叫声刺激拨动着李净的脑弦,她身后的流民吓得呆愣在地。

李净抬眼睨他:“你想干什么?”

“总不是来找你吃茶叙旧的。”

李净忽然觉得眼热,脑海里浮现柳砚的话,她极力稳住了声线:“你要杀我?”

白无秦缄默。

“他们都是些无辜的流民,放他们出城。”李净看了眼身后,“你要杀我,留下我一人便是。”

白无秦脸色凝固,他厌恶透了李净这副救世主的模样,永远不知天高地厚,愚蠢刺眼,难受得让人抬不起头。他道:“你没有资格同我提条件,没有脸面求我网开一……”

“白大人!”李净打断他。

“你是个人。”

白无秦止住了声,面前之人看向他的眼中掩饰不住的失望,听她压抑着情绪,对他说,你是个人。

李净倒吸了口气:“你是个官,官居四品。”

她看着白无秦,没继续说下去。一直默不作声的吴祥远此时眯起眼,蹙起眉头,甚是不满意道:“白大人高风亮节,吴某不一样。”

他细数着这些个人头,道:“这么多人,干扰新政,那便是与皇命作对,留不得……”

说罢,他一示意,官兵一拥而上,挥刀刺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纷纷逃窜,秦二和小六此时溜到李净身旁,一把抓住李净的手腕便往山下跑。

“抓到李怀安,重重有赏!”吴祥远喊道。

不过须臾,脚下尸横遍野,后面的官兵穷追不舍,李净见形势不对,边跑边对他道:“我逃不掉了,秦二,你带小六先走,我引开他们,记住,不用管我,按原计划施行,到了上京,去找柳砚!”说完,她挣脱了秦二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大人!”秦二惊呼,还未来得及挽留,人已远去。

李净奋力跑着,不敢回头,耳边尽是血刃摩擦的声音,惨叫,求饶。她实在力竭了,官兵一刀砍伤她的腿,她扑倒在地,闷哼了一声,拼命往前爬,拖出一条条血痕。她想要站起身来。

就在她快要支撑着站起来,忽然冲出一人,狠狠压住了她,由于惯性两人飞出去几米,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再次倒地,余光之中,李净看到了一头花白的头发。

“大人……”老翁听到方才那两个人这般唤她,喘着气费劲地说道,“你救我一命,草民理当还您。”

李净张皇回头,见老翁口吐鲜血,胸口插着一箭,前方白无秦握弓的手还未收回,冷眼看着一切。

“大人……我儿子叫许光复……”人都死光了,所有人都死了,簌簌——又一箭驰来,落在他身上,老翁嘴角噙着笑,语速说得很快,“可否劳您转告他,高不高中不重要……只是做爹爹的,想他了。”

他抱住李净的手缓缓落下,神情安稳,似是完成了一个伟大的心愿。

李净死死咬住唇,一刻也不敢耽搁,似是浑身的疼痛已经麻痹,她不顾腿上的伤,直奔前方而去。

不能停,不要回头,不能让他白救一条废物的命。

悬崖之下,云雾缭绕,李净丝毫不犹豫,纵使一跃,伴随着一支羽箭袭来。

白无秦收了弓箭,瞧着想要继续追赶的官兵,道:“别追了。”

吴祥远看着他。

“悬崖之下是片泥地,从那样的高处摔下去,又无湖泊,必死无疑,何况我还射了他一箭。”白无秦淡淡道。

吴祥远到底是没有穷追到底,他朝悬崖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这才收回视线往回走。他想着这下可算安心了,白无秦也好回去复命,他脸上立马堆起笑,挪眼看向白无秦。

顿时,吴祥远脸上的笑僵住,他迟疑道:“大人,您……”

他将话咽了回去,见着面前的白侍郎毫无征兆落下了几滴泪,他面无表情,手上还在整理他的弓箭。

等整理好了,他才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痕,若无其事说道:“无事,走罢。”

……

上京。

李净回京途中,惨遭匪寇袭击,生死未卜的消息已迅速传入京中,天子已派了一队人去寻,但朝堂中大多数人都知道,说是生死未卜,大概率人已经没了。

柳砚下了朝,回了府。一路上他没什么波澜,一跨进门槛,见长影脸色凝重,身旁还站着衣衫褴褛,满是血迹的小六。

他的心倏地一跳。

“大人,街巷子偶然寻着的,我想着,小六定是知晓李大人的下落,便暗自带回来了。”长影语气沉重道。

话落,小六扑通跪下,泪流满面。

柳砚微微颔首,放下笏板,轻问道:“她呢?”

小六低声啜泣,埋头不语。

柳砚心如焚火,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副模样,她向来自有主张,留有后手,是为绝地逢生,逢凶化吉,小六不应该在这儿,他为何不陪在她身边?

他极力克制着,问道:“我问你,她人呢?”

小六哭着:“大人他……落下悬崖,我下去找过了,什么都没有……我又问过当地的农户,他们说……他们说这一地带偶有野兽出没,我找不到大人,许是……”

“你们不是有打算么?你为何不在她身边?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柳砚语气加重,眼神亦凌厉起来,小六似是被吓住了,过了会儿,他才回过神,道:“途中白侍郎来了,他铁了心要杀大人,所有人都死了,大人让我和秦二先走,自己引开官兵……”

“本来我和秦二先逃了,奈何他们穷追不舍,秦二叫我先跑,跑到上京,求助柳大人,自己去拖住那些人……对不住,大人,是我没用,真的对不住……”

柳砚只觉得头疼难耐,强忍地站稳,他咽回喉中的腥甜,不能慌,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能慌,应该相信她,对,她那么聪明,他应该相信她,脑中却不断浮现那年冬日,亲人纷纷倒在血泊的场景。

柳砚一手扶着桌角,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身影略微弯下。半晌,他终于出声。

“去找。”他对长影命令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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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登春
连载中吉人自有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