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有路可走,众人消停下来,小六走在最前头,带着大家朝林中那条小路走去。路两旁杂草丛生,深至埋膝,看样子鲜少人走过。
李净跟在小六身旁,捡了根木棍拨开草叶,这条路藏于山间,极为隐密,她有些好奇:“小六,你如何能寻到这条路的?”纵使她在青州生活十几年,也找不着这种路径。
小六微愣,回道:“我从小生于在这种大山里,什么路没见过?瞎逛逛便瞧见了。”
李净点点头,没多想,倒是方才那老翁三两步凑上来,挨着李净他们二人,熟络闲聊起来。
“唉,少年人,我听人说你也是那上京城世清书院出来的?”老翁问道。
李净原先垂首静静听着,这时兀自抬起头,两眼看过去,老翁以为她来了兴致,又兴奋问道:“那从书院出来的人,以后当真会有出息?”
李净蹙眉:“谁告诉你的?”
老翁愣住,小心翼翼看向一旁的小六。小六讪讪笑着,他轻扯了下李净的衣袖:“是我……”
“他说他儿子在世清书院,我原先以为他是显摆,就顺口提了嘴……对不住啊,大……哥。”
李净一记眼刀刚想杀过去,那老翁忽然发声,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不不不,是我唐突,想着能知晓多一些关于我儿子的事。心中难免期盼,万一,小兄弟与我儿碰过面呢。”
李净缄默,半晌道:“我没在书院待过多久,不知道你儿子。”说完她大步迈去,跟上前面的人。
老翁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些局促,呆愣在原地。李净心中暗叹,顿住脚步,又折了去,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翁迟疑半分,一脸期期艾艾,又低头不语,李净见他神情,也没再多问,错开他径直朝队伍前走去。
这一片林子杂草丛生,一看便鲜少人迹,前处大片草丛深至可抵腰身,一群人走得有些费劲,动静不小,李净环顾四周,此处是个好藏身之地,但若途中突发遇到什么事,他们这一群人尽数藏匿于此,无异于自投罗网。
“喂,还要往前走么?”队伍中有人喊道,“越往前走,这杂草丛怕是越深。”
他旁边的人不以为意道:“怕啥,草深,意味着此地鲜少人来,那群官兵定是找不到这。”
前方领头的那几人听罢,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小六,问:“这位兄台,依你之见,我等还接着往前走么?”
小六眨了眨眼,抿着唇不语,继而看向李净,后者微蹙眉,道:“你不是已探过路了么?”
“是探过,按理说,穿过这片,沿着前面那条小路向下一直走,是能出城的。”小六回道。李净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对前面那几人说道,“接着走罢,我看,这附近也无路可走。”
众人听闻又接着赶路。小六忽然扯了扯李净的衣袖,犹豫着,压低声音:“大人,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不咱们换条路走?”
李净扫他一眼,脚步并未停下:“你瞧瞧,这哪里还有路可走?”
“那便返回去,寻另一条路。”
闻言,她看向那些背影,绿草掩去他们大半身子,一草一叶皆因其而动:“你对另一条路便有十足的把握么?”
小六语塞,看着李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到李净一声“走吧”,而话音刚落,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忽然倒下,淹没于草丛里,伴随着起起伏伏的惊叫声。
忽地,杂草深处窜出几个蒙面之人,手握利剑从他们奔来,他们随意一挥,不一会儿刀尖便染上了血,其余人四处逃窜,李净不禁后退几步。
人纷纷连滚带爬朝她跑来,他们手臂,腿上被刀划出口子,渗出血来,一瘸一拐踉跄着,李净见状,向他伸出手。
那人的手颤抖地滞在空中,李净上前半步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料落空了,人影乍然消失,噗嗤一声,她的目光随之而下,茂密的杂草丛砸出一个窟窿,坑底锋利的竹尖刺穿人的身体,血汩汩不绝。
李净不禁后退。
“小心!有陷阱!”慌忙之中有人喊道。
她一时跑也不是,留在原地也不是,可不过一刻,这片似溪河静谧流淌的碧波霎时波涛汹涌,仿若嵌入了血淋淋的窟窿。不远处,老翁慌忙逃窜,身后蒙面人穷追不舍。
老翁往后张望,腿软,眼看着就要落入那窟窿之中。
“救命——”
忽地,一把手死死拽住他,李净半扑在地,吃力地想要将他拉上来,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而身后蒙面人提到渐渐逼近。
老翁的脚只距竹尖几寸,他视线缓缓上移,道:“少年郎,松手罢,我一把老骨头,命不值钱。”眼看着剑气离他们越来越近,老翁用力想要挣脱开她的手。
李净不语,留意到后方,拽住他的手使劲往上拉,她额前汗滴淋漓,已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炎热,她道:“你若再动,怕是连我一道落下去。”
风渐起,草微微漾动,似暗藏着玄机,蒙面人举剑向李净砍来,李净侧身一躲,却没松开手,那一剑刚好落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伤。
老翁惊呼一声,小六此时亦留意到,抄起根粗棍着急朝他们赶来,那蒙面人不肯罢休,举起剑就要朝李净砍去,千钧一发之刻,簌簌——铁刃穿透血肉之躯的撕裂声在耳畔炸开,蒙面人的双手还举在空中,轰隆一声倒地。
草丛暗处冒出一群粗汉,三两下解决了剩下的刺客,接着纷纷搬起大石头砸入草丛中隐蔽的陷阱。
为首的行至李净面前,将人捞上来,派人将老翁及其他百姓送到安全之处,绕过陷阱。
一众人穿过了草丛,寻了一处歇脚。那为首之人请李净别处说话,离人有一些距离,他才低声对李净道:“李大人,柳大人命我等护您出城。”
李净心有余悸,原来是柳砚的人,乔装成匪寇模样,她收回视线,缓缓回过神,道:“多谢。”
“大人,方才打斗中,在此处发现了此物。”他说罢,拿出一件物什递到李净手中,熟悉的花纹,李净眸光沉下来,一模一样的令牌再次出现。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势力遍布之广,阴魂不散,一路纠缠他们至今。
李净将令牌收好,又听到他道:“大人,此处怕是逗留不得了。”
她点点头,唤来小六,对他道:“换条路走吧,之后找个安全之处休整。”
不清楚到底有几拨人,一群人很快离开,李净领头,一路上他们连林间小路也不敢走,她带着人绕来绕去,走得毫无章法,确认没留下明显的足迹后,最终寻了块偏僻之地。
大家围坐在一堆,互相依偎在角落,李净背靠树干席地而坐,眼前,受了伤的百姓很是艰难地扯下混着泥沙的衣角,笨拙地将血淋淋的刀口包住。
他们喘着气,唇色雪白,似乎也顾不上其他,止住了血便好。
一阵沉寂,尽管大家面上没什么神情,但在生死面前,人总归心存惧意,每个人低埋着头默不吭声,他们都清楚,人已死了一大半,站在山头,却依旧看不见青州的交界。
“哈……”一声轻笑,藏着颤音,终是有人忍受不住这样死气沉沉的气氛,“接下来,咱们往哪走啊?”
李净回道:“这里的路四通八达,我们只需沿着下山便好。”此言一出,几人利落抬起头来。
她有些刻意地以轻松的口吻说出,回避那几抹带着期颐的目光。
先说话的那人又笑了一声,语气轻快道:“咱们就快要出城了,都别丧气嘛!大家萍水相逢,相识为缘便是友,闲聊两句可好?”
……
见无人应答,他清咳一声,又道:“那便问各位,出了青州,是要去做什么啊?”
他说完,立马对上李净的眼,李净看出他的些许尴尬,开口道:“我出青州,为投奔我兄长。”
“你呢?”她反问那人。
“青州这块地,苦不堪言,我无福消受。”他说得直白,丝毫不顾及,引得在场其余百姓注意过来。
沉闷的气氛一时被打破,大家三言两语,你搭一句我搭一句,就这样聊了起来。
“我也在青州待不下去,我要去京城做生意,那是天下脚下,断不会这般欺压百姓。”
有人反驳道:“愚不可昧!天底下的官皆是一样,自私自利!他们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受着百姓的供奉,只不过为实现私利!”
李净心一跳。
“什么河清海晏,什么一心为民,全是幌子!他们只会仗权党争,复仇。就算一开始他们真怀有赤子之心,有朝一日,定利益熏心!”
有人又道:“那我更要去上京求学,立志做一名好官!”
老翁紧接着接话:“上京好啊,我儿便在上京读书!”
……
“我出青州,是为进京……”
此时,一道不缓不慢的声音插入。
那老翁连忙问道:“你进京求学?还是做生意?若是求学,正好介绍你和我儿子认识,说不准日后官场有个照应,我儿叫……”
“我进京,为告御状。”
“青州知府毫不作为,滥用新政,鱼肉百姓。”
说话那人是个中年人,已然两鬓斑白,他衣襟袖口染满了血迹泥点,尘垢满面,可一双眼依旧顾盼生辉,那里面盛满了对河清海晏的期望。
他语气平缓平静,却又令人动容。
他说他读过好些年的书,在书院才学数一数二,他次次赴京赶考,对青州到上京城的官路烂熟于心,可多年而来,一次也没登上过杏榜。
一方短窄的书案,困住了他的惨绿年华,屡战屡败,一事无成。街坊邻居说他天生没这官命,干脆回乡去。
食指的茧只厚不减,怎么也忽视不了。
“致仕这条路,我是走不通了,今日如若当真在此折了命,我今生也无憾了,大魏明君正道,将来后世的史书,论及青州百姓以血抗革之时,这里面说不定亦残留过我的血点子,何不算英雄一遭?”
“我是有志气的,这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施舍……我亦不怕死。”
在场人一时悄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面色复杂。
“你若死了,那你家中人怎么办?”李净问道。
他闻言,轻笑一声。
“都不在了。”
李净蓦然哑声。
“他们走得不体面,风雨无阻,操劳半辈子,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被饿死,到底是我无用,笔杆子握不住,锄头也使不利索。”
小六听着不忍心,看向他:“那你……”
“所以,若当真出了意外,你们只管将我推出去,我豁得出去,我什么都不怕。”他说着,又下笑起来,似是活跃这气氛,“何况,我们当中,总要有人能先走出青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