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霖换上鞋,站在前面排队。
基本功就是那些——劈叉、下腰、各种胯部和腿脚动作。
她的腰还疼着,排队的时候她在硬撑,旁边一个女孩看见了,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
“没事。”女孩留了个短发,模样看着很英气,“你一会儿跟老师说别下腰了吧。”
“嗯。”夏璟霖说,“谢谢你。”
女孩还是说没事,从自己的随身物品里掏出一张膏药递过来。
“我帮你贴上吧。我家开中药铺的,我跳舞,他们经常给我用这个,说是很管用。”
夏璟霖本想拒绝,但想到等会儿要考核,就答应了。
膏药贴上,腰间散发着手工熬制的中药味,那股热力直接穿透透进皮肤,她感觉好多了。
“下一个,麦咏欣。”
短发女孩举手,迈着舞步走过去。
夏璟霖盯着麦咏欣的动作,她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
霍传敏对麦咏欣的基本功很满意,但她觉得麦咏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枯燥,便对着分数打了个80分。
面对老师的评价,麦咏欣并不满意。
“老师,我觉得舞蹈不该有表情。”麦咏欣说,“我就是跳舞的,大家看我的动作不就行了?”
霍传敏来了兴趣。于是她拍拍手,示意外面的同学全进来,她是他们围绕而坐,开始引开话题。
霍传敏站在中间,身体背靠把杆。
“其实能进文工团你们已经很幸运了。当然我也知道你们将来是为了就业和编制来的。但咱们这行跟别人不一样,有的人靠业绩,有的人靠教学成果。我们呢?跳得好不好,除了动作,还有表情。至于为什么要有表情,我相信你们老师都讲过。”
说到这,霍传敏把双手撑在把杆上。
“表情到位,动作才能随心而动。这样的舞蹈才更能让人感受到角色的意义。像《红色娘子军》《沂蒙颂》这类的作品。另外还有咱们的舞蹈不只是舞蹈,咱们还有音乐,并且要通过音乐发挥想象力。你们要面对真实的舞台,还要面对自己想象中的舞台。世界上的舞蹈大家,从来不是只跳一次就能成名的。是靠无数功夫磨出来的。节奏、表情、动作,缺一不可。没有表情,观众会觉得你对舞台不重视,对自己的工作不认同,连动作都是敷衍。”
麦咏欣听到这,有些害臊地低下头。
霍传敏让她抬起来:“这一年你们来这儿学习,是为了将来有更好的发展。接下来的每次排练,我都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今年我要排一部舞,这也是筛选最后团员的标准。我们会去香城和濠江演出,希望每个人都加把劲,行吗?”
有了老师这些话,同学们的干劲儿都一一起来了。
他们又开始恢复当初的状态,夏璟霖顶着腰伤完成了所有的基础动作。
这次腰伤让夏璟霖得了一个倒数第十一的排名,但她不介意,她觉得下次一定要努力。
晚上六点半,夏璟霖才从文工团出来,她现在整个人快散架了。
还好明天是下午集合,夏璟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洗澡睡觉。
等地铁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打发时间。
微信有三条新消息。
三条消息来自何家兄妹。
当两个人的微信头像都闪着红点才发现,这何家兄妹俩头像很像,只是画风不太一样。
哥哥的是赛车手,妹妹的是橄榄花和一条狗。
背景都是红色,而是扎眼的大红色,让人看着有点刺眼。
不过头像都是手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头像。
夏璟霖点进何程昊朋友圈。
何程昊的朋友圈是典型商务人士朋友圈,里面清一色全都是链接。内容不多,基本都是公司的内容。比如他们这边参加了某地峰会,那边某国科技展,放眼望去,生活基本为零。
要不是何程旻说过她哥的年纪,夏璟霖觉得他比自个儿爸爸还老。
夏璟霖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多。
妈妈崔英淑在做饭,看她一脸疲惫,催她去洗澡。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两下。
夏璟霖甩了甩手,伸手去够洗手台的手机。
是何程昊发来两张图,内容是她借给他的书。
夏璟霖这边洗完澡出来撞见爸爸,夏利军也刚洗完,整个人风尘仆仆的。
“爸,好久不见,你帅了。”
“还是我闺女会说话。不像你妈,老说我胖了。”
“驻站挺辛苦的吧?”
“那可不。前阵子刚抓了个贩子,送公安局了。”夏利军撸起袖子给她看,“看,爸爸牛不?”
那是一条看着有十公分的长条口子,看着跟蚯蚓一样。
夏璟霖指着厨房问爸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利军的状态跟年轻小伙一样,“还骂了我一顿,让我别老往前冲。”
夏璟霖平静地说:“确实是不该往前冲,这一次还好是把匕首,下次可能就是枪了。”
见女儿难过,夏利军安慰女儿:“知道了大闺女。对了,你最近咋样?”
夏璟霖点点头,回了房间。
她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两张图,不知道怎么回。
于是点开何程旻的聊天框。
何程旻说:【我哥喜欢的类型是你这种。】
我哥喜欢的类型是你这种……
夏璟霖脸又红了,心跳得厉害。
屋外传来妈妈用朝语叫她吃饭的声音,她答应了一声,然后给手机发了个问号的表情包之后,就出门了。
餐厅里,一家三口难得一起吃顿饭。
夏利军又把他的战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崔英淑和夏璟霖都在听,但只有崔英淑认真听他说。
“行了,别说了,喝点参鸡汤补补。”崔英淑给丈夫盛汤,“我今天听楼上的陈奶奶说,咱们这儿前阵子闹贼了。”
夏利军本来在看报,一听这话放下报纸:“闹贼?怎么回事?”
“说是未遂一个小姑娘……”
“啪!”
夏璟霖手里的碗没拿稳,直接把碗磕到了地上。
“哎哟,双双。”夏利军反应过来,还不忘拦着女儿:“别动,我来,这里都是碎片。老婆,给她拿个新碗。”
崔英淑先检查了女儿的手,见没伤着,这才放心去厨房拿碗。
她给女儿重新盛了饭,又夹了不少女儿爱吃的土豆蒸茄子和白肉血肠。
血肠是她的拿手菜,女儿爱吃,她特意多夹了些。
“妈……”
“嗯?”
“我不想吃血肠。”
两双眼睛一起看过来。连捡碎碗的爸爸都停下了动作。
崔英淑问她:“怎么了?今天太累了?等会儿妈给你按按?”
夏璟霖推开碗筷:“爸,妈,对不起。我不饿,好累,想睡了。”
她往房间走,背后还能传来妈妈的声音:“这就不吃了?我做了好久的血肠……”
夏璟霖并不想扫妈妈的兴。
她知道一家人吃顿饭不容易。但她真的身心俱疲。
手机还是那几条消息。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微信群,群主是霍传敏,群消息说她安排了两个管理员做为实习组的组长。
夏璟霖瞄了一眼,她位于群组第三排第一个。
她把群置顶,又看何程昊发的那两条,决定回复他。
【Lina????:这两本书好看吗?】
何程昊秒回:【好看。】
【Lina????:可我对商科不感兴趣。】
【Ralf He:那我下次读《云边有个小卖部》给你听。】
夏璟霖回了个“好”。
刚闭眼,手机震了两下。
何程昊又发来两条。
【Ralf He:今天怎么样?交到新朋友没?】
【Ralf He:以后什么事都能跟我说。】
夏璟霖看着消息偷偷笑了。他居然记得她的话。
【Lina????:好啊,什么都可以?】
【Ralf He:Of course。】
【Lina????:你接下来要干嘛?】
【Ralf He:出差。这段时间都不在南州。】
夏璟霖想问去哪儿,有没有时差,但没敢问,她只觉得太冒昧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里面是何程昊发来的工作计划。
夏璟霖直接原地弹性坐了起来。
文件里中英文都有,酒店、行程、时间,清清楚楚。
她心想,他还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
excel表格显示,他先后要去美国、新加坡以及香城。
按表格的时间来算,这会儿现在应该在机场,或者在飞机上。
此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消息依旧来自何程昊。
【Ralf He:我晚上九点的长途飞机。有事留言。】
夏璟霖想跟他说好多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键盘就在眼前。
她觉得自己想说的和想做的,在这一刻,全都败给了这漫长的相思。
-
“先生,请问这边想喝点什么?”
空姐的声音很温柔,等着男人回答。
男人将自己的靠背调直,找空姐要了杯红酒。
“这边有芝士通心粉和米饭,您要哪种?”
“米饭吧,谢谢。”
空姐递上飞机餐,他又道了声谢。
空姐并没有着急走,问他:“先生,等会儿请问能合个影吗?”
何程昊正埋头干饭,听到这话放下勺子。
“不好意思,我不是明星。”
空姐吃了一惊,问:“您真不是宝岛那位?”
何程昊问:“谁?”
空姐说了个名字,他笑着摆手:“我姓何,不姓陈。”
空姐失望地走了。
何程昊继续埋头干饭。
吃了一半,何程昊突然想起忘了拍照,于是他打开头顶的灯,对着饭菜拍了一张。
何程昊好不容易连上WiFi,结果和她的聊天框里却蹦出一堆乱码。
一整条消息,占了快一页,数字字母满天飞。
何程昊无奈地笑了笑。他已经知道对方发送该信息时是什么状态。
他把图片和一行字发过去。
吃完飞机餐,他又找空姐要了杯红酒,喝完直接倒头就睡。
何程昊一觉睡到只剩一个半小时航程。
他伸个懒腰,再次调直座椅,现在空姐们正在发最后一轮饮料。
这次他没要红酒,而是要了杯水和果汁。
喝完后,何程昊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有人,他靠在一旁等,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消息发出去了没。
打开一看,文字发了,图片还在转圈。
飞机信号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坐在头等舱也一样。
何程昊搞不懂为什么飞机要设置WiFi。
洗手间的人出来,他侧身进去。
何程昊锁好门,掬了两捧水朝自己脸上扑去。
望着镜子前的自己,他心里反复比划着自己的身材。
“我帅吗?”
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觉得有点傻。
“嗯,我这模样,像帅哥吗?”
镜子里的脸没反应。
他凑近看自己的五官,像大部分男人一样,他也在乎颜值。
何程昊又捧了两捧水,用纸擦干,开门出去。
下午两点半,飞机降落于华盛顿。
八月的秋风扑面而来,位于二号杜勒斯机场出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在宝马车前看表。
何程昊嘴角上扬,冲着宝马车那边喊:“Wesley!”
Wesley大名温展豪,是何程昊的本科学长,也是他的南州老乡。长得很有明星相,五官出色,一脸正气。跟何程昊一样,总被人误会是明星,有次更好笑,直接被妈妈辈的人当成老戏骨的儿子。
温展豪收起手机迎上来。
两年没见,两人先来了个美式招呼,又握手拥抱。
“Wesley,好久不见。”
“是啊Ralf,你越来越靓仔了。”
两个男人一见面就爱说家乡话已经是常态,温展豪帮他把行李放后备箱,两人一起上车。
老友见面,话说不完。
聊车、聊红酒,各种都说,尤其是聊得最夸张的是女人。温展豪说Rose最近招了些新人,他觉得不太对,应该招点国际生。
“说到女人,你还没意中人?”
温展豪微微开着窗,风吹进来,何程昊精神一振。
比起何程昊的情史,温展豪的简直能写本书。
从本科认识起,何程昊就没见他身边缺过女人。
温展豪家境好,不比何程昊的温馨家庭,温展豪从小在金钱和争斗里长大,父母把他宠成这样,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就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有一个。”何程昊主动开口,“但不知道算不算。”
“哦?有了?那我得找Rose要一百刀了。”
何程昊无语:“你们怎么回事?”
温展豪嘿嘿笑:“她说上次打电话觉得你不对劲,猜你谈恋爱了。我们就赌了一把。你有喜欢的人就一百刀,真谈恋爱就五百刀。”
“你们真有钱,玩得真高。”何程昊低头看手机。
何程昊出国前开了国际漫游,现在图片总算发出去了,不过对方那边是凌晨,不回他也很正常。
正看微信,唐丽玫电话打进来。
“何sir,欢迎来美国。”
何程昊笑了:“姐,你也是的,Wesley那一百刀就这么白输了?”
唐丽玫说:“是他自己要赌的,我可没说。”
何程昊瞥了温展豪一眼,意味深长:“你们倒是挺关心我。”
“那可不。尤其你奶奶,这段时间一直跟温奶奶、李奶奶念叨你。然后Wesley那边受不了了,就跟我说了很多遍,我想你应该懂她的心吧。”
唐丽玫毕竟是个女人,有着男人没有的细腻,说到这的时候她有些嚅嗫:“Ralf,我特别懂你这样的心情,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真的受了情况,而你不同。你家庭都是好的,你奶奶之所以催你也是想让你好好走出这个阴影,而不是一直让你在过去里踌躇不前。”
何程昊点头。他知道唐丽玫是好意。
“另外Ralf,要是哪天你真走出来了,一定得谢谢你奶奶。不是她一直撑着,你可能还在原地。”
何程昊眼眶有点红。
身边的人都这么好,他怎么能一直活在过去。
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做AI、做教育,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他们三个人能把公司做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温展豪在一旁说:“今天先休息,有事明天说。”
“还是老地方?”
“对。”温展豪从环圈区取出一串钥匙给他:“这是钥匙,今晚我跟Rose与Sofia有个酒会,你就先倒时差,这个活动你就不用去了。”
老地方是他们三个合买的小别墅,地址在在维州阿灵顿,这个地方只有三个人都在美国时才会住进去。
温展豪很有生意头脑,在他们不在这个地区的时候就会拿来做民宿,然后赚到的钱分成三份,做为每年年底的奖金进行发放。
“Ralf,这一个月行程紧。你那么久见不着那姑娘,她不会有事吧?”
何程昊这才想起,忘了告诉她到了。
他对着窗外拍了张照,发过去。
“Wesley,还记得不记得,就在这条道上,咱们撞过车?”
说到那场撞车,温展豪也颇为感慨:“记得,而且很巧的是我们的车刚好停在了500miles上,然后刚好我们在听这首歌。”
何程昊接话:“更巧的是,咱们仨都系了安全带,只是车的车头受了点伤。”
“Rose姐当时还说还好这辆车是三手的,要不然她可心疼坏了。”
人生就是这样。旧的回忆会盖住新的。
可是越想远的,越是记得清。
“是啊。还好只撞了车头,要真是翻了,可就真飞驰人生了。”
温展豪感慨着,扭头一看,何程昊没声了。
以为他睡了,结果在发微信。
温展豪继续发表调侃模式:“哟,这一个月,你们可怎么熬?”
何程昊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回答:“还没在一起。”
“那你这次买点礼物回去,说不定人家就愿意了。”
何程昊觉得有道理,继续低头打字问她想要什么。
【Lina????:你现在在哪儿?】
【Ralf He:华盛顿。】
【Lina????:我听小旻说那边的博物馆挺多?】
【Ralf He:嗯,那些地方我都去过的。】
【Lina????:听说有个太空冰淇淋,是真的还是假的?】
【Ralf He:真的。想吃给你带。】
【Lina????:虽然很想暴饮暴食,但我现在不能,好不容易进了文工团,我可要好好维持身材才行。】
【Ralf He:不吃点甜食补充能量,怎么表演?你都那么瘦了,有没有80斤?】
【Lina????:前阵子称了,93斤。已经不符合身高本身的体重了。再这样下去,只能后台打杂。】
何程昊叹气,问温展豪:“舞蹈生都这么在意身材?”
温展豪在红绿灯前刹车,好奇道:“怎么,弟妹是学舞蹈的?”
“舞蹈演员。”何程昊补充,“刚进事业编。”
温展豪笑着说:“还没谈就承认了?”
何程昊无语,温展豪继续说:“不过这事儿得问Rose,女人的身材我不懂。”
何程昊意有所指,用食指示意了温展豪的脑袋:“你不懂,认识那么多女人,你还不了解?”
温展豪嘁了一声:“我可只是吃吃饭喝喝酒的关系而已。”
何程昊干笑了几声,连说知道了。
“还有啊,我在你房间放了一把车钥匙,你晚上要是饿了,就开那辆车。对了,你的license还在期吗?”
何程昊查了一下自己的驾照卡。
打开钱包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钱包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们一家四口。
这是他心底的一部分,他只想时时刻刻记住。
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张照片,心里问着爸爸妈妈,如果把他们的照片换成她的,他们会不会同意。
风替他回答了。
何程昊找到自己的驾照卡,“没过期,还有一年。”
驾照卡是他二十岁的样子。留着利索短发,微微到眉的刘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那就好,你要是肚子饿了自己去买吃的,钱都给你放桌子上了。”
何程昊笑道:“我自己带了钱,还有visa,你这个样子都赶上当我爸爸了。”
“那你叫我一声?”
“丢!”
何程昊腾出时间,终有找到机会回她:【别担心,就算演棵树,我也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