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留下

“不要被虚无缥缈的东西困住,这一切都与你没有关系,你应该去过平凡人的生活~你要好好的,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相聚,在这之前,你要守住我们的过去”。她的思绪停留在兄长临行前的那晚,意识模糊的她依稀听到兄长在她耳边耳低语,然后拍着她的头,最后一次看她入睡。

张暮意识逐渐清醒,缓缓坐起来。陈皮见她有了反应,立刻从地上弹跳起来查看。

张暮思绪回到了现实当中,周围环境给她的感观逐渐清晰,陈皮的脸逐渐出现在自己视线中,这张脸的出现让她的思绪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陈皮又拿手在她眼前晃,张暮心头一热,一把拉过他的手往后一拽,陈皮没有料到,身躯被拉着向张暮砸过去。张暮一只手臂环在陈皮脖子上,一只手臂环在他的腰间,紧紧抱住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仿佛这个人能把自己和那些理不顺的思绪和看不清的真相划开界限。

陈皮猛然被抱住,没有意料到,刚想挣脱,突然想到张启山问自己的那句“你想她留在你身边吗”。此刻,他是想的,阿暮抱住他的时刻,他希望她能一直这么抱着自己。“陈皮”,他听到环抱着他的人在耳边轻声叫了声他的名字,“别留我一个人~”陈皮的心彻底失去了防线了,把自己交给了她......

陈皮那一晚都没睡着,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在这间破庙。自己此前从未对她有过这种心思,怎么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第一次交代在这了。他看了看这间破庙,漏风的门,残缺的石像,棺材板搭的床榻。陈皮苦笑了下,感觉到有风漏进来,又向身边人靠了靠,他第一次有点嫌弃这个破庙。

清晨,张暮醒来,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与疏离,仿佛没看到躺在身边的陈皮一般,自顾自穿上了衣服,下榻,准备出门。陈皮想了一晚上她醒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可能会说“对不起陈皮是我失态了”,也可能会骂他是臭流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而,现实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要走,陈皮十分恼火:平常这女人不把他当回事儿就算了,昨天都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就当无事发生?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陈皮也匆匆穿好裤子,来不及穿上衣,光脚下去拉住往外走的张暮。“你想怎么样?”“什么我想怎么样?昨天扒老子裤子的人是你。老六那叫花子都知道睡了人得负责。”陈皮说完就后悔了,他拿张暮类比老六,不就是说自己是那个姓白的老鸨子吗?他陈皮可是清清白白的。

张暮昨天刚经历了世界观重塑,刚醒来又听到陈皮的雷霆语言,头要炸了。“你给我闭嘴”,又想了想说道,“昨晚....你就当是偿还剩下的一次救命之恩吧~戏文里不是常说以身相报吗?”“你放屁,别以为老子不懂,老子天天听戏,那叫以身相许,是要一辈子许给人家,像我师娘对师傅一样。”“那你要一辈子跟着我吗?”陈皮被噎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他从没想过这件事。在红府时,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陪着师傅师娘,被逐出师门后他以为自己往后余生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来去无牵挂。“那就先在一起呗~”陈皮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和她一辈子绑定在一起,但是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让她离开。

张暮对陈皮的话很吃惊,他不觉得自己很喜欢陈皮,昨天她乍闻波澜,自己数十年寻人未果的绝望,无法察觉真相的无助,对自己今后去向的迷茫,所有感情一齐作用下,她迫切地想找到个抓手停止在痛苦里继续沉沦。和陈皮只是因为他正好在身边而已。是这样吗?听到陈皮的回答后,她也不确定了,她为什么会在精神几近崩溃的时候本能地回到这里?为什么会越来越习惯陈皮的存在?她问陈皮是不是要一直跟着她本来不是想得到答案,而只是想敷衍他,她不觉得陈皮这样的人是会心甘情愿被另一个人所束缚的。但是很显然,陈皮认真了,他真的有在考虑这个问题。真是让人头疼。

她又想起张启山最后对她说的话。“其实这些在眼下都不是都不是当务之急。不仅张家面临巨变,这个国家都会在旦夕之间分崩离析。这个民族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在眼前的劫难没有度过之前,所谓的秘密显得很矫情。这个家族经历了历朝历代权利更迭,始终以存续为第一目标,不求闻达天下。现在,张家一直以来的应对朝代更迭的手段已经失效了,此时张家分崩离析或许是好事,如果这个民族能度过这次劫难,张家人或许还有机会重新凝聚起来。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活着,不管世道多乱,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到乱世结束。这一定也是你寻找的人所希望的,对于张家的存续,你一个人微不足道,但对于在乎你的人,你无可替代。”

张启山说的关于她的家族的状况,她不敢全信,但是他对于时局的判断是正确的。来到长沙的一路上,她经过了东北、华北、华中,一路上已经哀鸿遍野,起初是土匪,后来是军阀、再到后来的日本人,各地已宛如人间炼狱,经她的手死去或活过来的人不计其数。她不能再纠结于这些事了,必须像张启山说的那样先苟活下来,等这个民族度过这场浩劫,再图以后,在这之前,张暮不知道要等多久,又或者不会有那一天。眼下长沙表面上风平浪静,是因为有九门这样的民间凝聚力又有张启山这样的强兵悍将勉力支撑。而外面的混乱程度,只怕相较于自己来之前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张启山这个人,不管他对本家的存续是何态度,眼下这个城市和这个民族需要他。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陈皮吱吱呀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张暮思索片刻,回过头来看着陈皮道:“不走了~”陈皮看到张暮迟疑半天,以为她又要找话敷衍他,没想到竟说不走了。不走了,是什么意思?是今天不走了,还是一直都不走了?

“但是......你有没有像样的住所?”张暮环顾了一下四周,她本就来自北方,不喜欢南方的潮湿,这个漏风的破庙,一到晚上就冰冷刺骨。“这好说。”陈皮大喜,她嫌弃这个破庙,说明她真的要留下来了,起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不会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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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侯-陈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