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去找我

16.

陈皮回到破庙时,发现阿暮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正上方。陈皮走上前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眼球有反应,长舒一口气瘫坐到地上。他没懂张启山说的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但他现在就想守在她身边,哪怕她不理他。

张暮回想着张启山的话。“已经没有人了”,张家已经没有人了。接下来的时间来,只有她的兄长一人背负本应该所有张家人应该背负的一切。

张暮和兄长是对双生子,但他们不是从一出生就在一起。起初人们只知道那个女人生下了个男胎,另一个被秘密藏了起来。在遇到兄长之前,她是一直跟着一个叫张海琪的女人生活。在她不懂事的年纪里她一直以为张海琪就是她的母亲,她也一直叫她妈妈。后来她十几岁的时候,被张海琪带回了张家,见到了那个和自己长得八分相像的男孩子,从此有了和她血脉纠葛的人。双生子的心灵相通让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拥抱在了一起,就像在母亲肚子里时一样密不可分。

然而一直以来,她和兄长在张家的待遇完全不同。兄长每天都要经历严苛的训练,还要不时被带出去做任务。而张海琪对她的要求却十分低,只教了她一些机关巧术和一些基础防身的本领。与其他孩子不同,一切有损身体的训练和环节,比如缩骨功、纹身,放野,她通通都不用参加。她和兄长不能经常见面,因为兄长总会被带出去做各种任务,每次回来兄长都会给她从各地带回来吃食和小玩意儿。有一次她问张海琪为什么她不需要做兄长做的这些。张海琪说,“你没有遗传到张家纯正的血脉,做不了,”然后又听见她仿佛自言自语道,“她的两个孩子,我总要让一个活的稍微轻松些吧。”但渴望追随兄长的情感让她渴望做和兄长一样的事情,她想这样也许有一天她就能和兄长一起外出,一起回家。

有一次她学着兄长的样子在一只奇怪的虫子面前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她刚刚把血滴在虫子上,张海琪妈妈就一脚踩死了那只虫子,然后把她拎了起来,吊在树上三天没给她饭吃。后来海琪妈妈眼泪纵横地对她又是亲又是抱,喃喃自语着“对不起对不起”。张暮总觉得海琪妈妈的对不起好像不是在对她说。这是她记忆力海琪妈妈第一次对她发怒。之后她再也没敢模仿兄长的任何行为。

海琪妈妈没有一直能陪在她身边,在她来张家的第五个年头里,海琪妈妈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地方,去了哪里她不清楚。临走前海琪妈妈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什么都不要做,哪里也不要去,不要听任何人的话,除了哥哥。”

海琪妈妈走后,她的生活里只剩了兄长,兄长不在的日子里就只剩了分离与等待。他们分离了无数次,每次分离的时间都是不可预测的,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几个月,最多的一次是一年,等待虽然难熬,但她对兄长能够回来的信念是坚定的。

“你离开张家吧!”兄长继任那个称号之前,这么跟她说。她不懂,为什么要她离开,是要她叛逃吗?她不敢,她眼看着叛逃的人被用烙铁在脖颈处烙下可怖的刺青。她也没有理由要离开,离开张家去哪呢?作为一直被兄长和海琪妈妈护在身后的人,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去哪呢?去做什么呢?除了兄长,她仿佛和任何人都没有关联。她问兄长,兄长也没有给她答案,仿佛他也不知道答案。“我继任这个位置后,你会拥有绝对的自由,你可以随意选择走或是留,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爱人,这里的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的任何意志”,兄长担忧地看着她,补充道,“如果他们信守承诺的话。”她没懂兄长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这是作为他的妹妹的特权吗?但她好像不需要这些。“如果他们不守信呢?”她随口问道。兄长想了想说道,“那你就去找我吧~他们一定希望你去找我的~”“你不回来了吗?”“不知道。也许我还能回来,也许我会在某一个地方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你,我希望你能让我记起来,我是谁,你是谁。”

她知道他们家族的人有遗传的失魂症,但是他们相依这么多年,也从未忘记过彼此啊。难道不是因为失魂症,是因为他去的地方很危险吗?“你要去的地方很凶险对不对?没有人陪你一起吗?”兄长摇摇头,张暮不知道兄长是说不凶险,还是说没有人同去。“如果你在这里活得不快乐那你就出去找我吧~”张暮听懂了,兄长说的“找”不是投靠,而是寻找。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正面临一场和唯一亲密之人的离别,离别之日就是明天,而相聚遥遥无期。

“不,你别去~”张暮慌了,海琪妈妈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哥哥也要离开吗?她死死抱着眼前的人,张暮认为自己怎么这么愚钝,为什么每次面临这种离别她都察觉不到,如果她能提前一年知道这些,她或许会有时间劝他放弃,提前一个月也好。不,兄长一直都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选择临行前一天告诉自己这场生离或死别。

兄长拍了拍她的头,手掌往她脖颈某处轻轻一按,她便倒在兄长的怀里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了。

待她醒来,兄长已经不在了。族人跟她说她的兄长担负起了他的使命。“我们希望他能回来,因为这里还有他未完成的事”,长老跟她说。“什么事?”也是他继任这个称呼的职责吗?她愿意为兄长完成,她希望,兄长回来后他们能回到最初。长老不语,她继续追问:“我能完成吗?”长老含糊道:“我们承诺了他,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但这是我的事情,我选择为他做这些,这也是我的自由”。她想起兄长说过她有绝对的自由,没人能强迫她的意志。“他需要守护一个家族的秘密。这个秘密是我们所有张家人存在的意义。”“那是什么?”“有关生命与死亡。”接下来长老在一间密室把他们家族里最核心的秘密告诉了她。谈话持续了一天一夜,知道所有秘密后的张暮离开密室,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阳,仿佛已不是往常那个太阳了,这个世界仿佛也不是她认知的那个世界了。

她在他们一起居住的地方等了兄长二十年,他记得兄长说过,他可能会回来。然而,二十年杳无音讯。“我要去找他”,她下定决心,几个长老合计之后答应了,并告诉她,所有能担任那个位置的人,都会触发失魂症,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记忆会消失,包括他是谁,你是谁可能都不记得了。而且由于这个家族秘密本身,她的兄长很可能会穿梭于各个古墓中。长老还告诉她,如果找不到,那就去这个秘密的终极,因为最终他一定会去那里。

于是,张暮如兄长所愿离开了张家。从东北长白山开始,一路南下,路上她见到了日寇作乱、军阀混战、土匪横行,无数人被她救活,无数人死在她面前,也有无数人被她所杀。她想,她经历的一切,兄长会不会也在经历。她知道一些部分张家人的职责是处理全国各地发生奇异事件。只是一路上她遇到的盗墓、巫蛊、邪术之事数不胜数,哀鸿遍地,却从未见过出手的张家人。找了近十年年,途中她一边躲避战乱兵乱,一边搜集各种消息,然而终遍寻无果。终于在来到湖南之后,她听到了张启山的传闻。张启山的名字和他兄长的那三个字的称呼很像,而且传闻他也是来自东北,靠盗墓发家。于是他才来到了长沙,找到了张启山,又发现了这里有他们守护的秘密的蛛丝马迹。

然而,就在刚刚,张启山告诉她,他们张家内部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最后担任那个位置的人注定要一个人肩负起一切,还所有人自由。他的兄长去到那个地方后,余生将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天授,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追寻那个秘密是永恒的,他将是张家历代里唯一一个无可调度之人的一族之长,作为唯一掌握这个秘密的人,他的余生都将用来守护这个秘密。张启山还告诉她,这个位置其实并非只有她的兄长可以担任,只是没有愿意承担起这一切。据张启山调查,张启山的祖父也曾坐到过那个位置,那时候张家已处于下坡路,但是还是存在一定凝聚力,守护那个秘密的重任是很多人一起分担的。但如今,她的兄长.......

他的兄长接下这一切时知道这些吗?他是被迫到那个位置上的吗?他知道,他是知道一切的后果的,他知道自己不久就会丢掉所有过去,他让自己离开张家来找他只是借口,他和海琪妈妈都想让她摆脱张家人的命运,摆脱血液带给她的枷锁,去看平凡人的世界,过平凡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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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侯-陈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