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意义

陈皮看着小鸡在地上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相比他们回去那天已经长大了很多了。说好的养大了一起炖了吃的,现在就去张启山那里了。陈皮心里埋怨着,又想起好像没有人跟他约定把小鸡养大,全都是自己自作多情。陈皮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说道:“对你好了几天就不管你们了,真是个狠心的丫头,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陈皮一只一只戳过去,几只小鸡围着佛像四散奔逃,过了一会儿见没人虐待他们了,又凑到陈皮身上,从他那汲取温暖。

张日山为什么会对阿暮毕恭毕敬呢?他说“别来无恙”,别?什么时候别的?她分明说不认识张启山的。张暮,你到底和张启山在搞什么鬼?陈皮躺在稻草上回想今天进城时的情景。她说和自己无关,所以以后她不会再回来了吗?张启山对他的态度很恭敬,看样子他们的问题应该可以很容易解开,这样她确实没有回来的理由了。陈皮一直刻意回避一件事:阿暮的气质和行事风格与张启山其实很像。一样从容,一样高傲,那种高傲仿佛刻在他们骨血里,仿佛身边的人都是蝼蚁,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不在意蝼蚁的性命,一个仿佛很在意。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陈皮是血海、尸山、地狱里里爬出来的阎罗,而张暮是游历人间的神明。阎罗怎么能触碰到神明呢?

陈皮不知道在这里黯然神伤了多久,突然破庙门被撞开,一束阳光打到佛像上。突如其来的阳光让陈皮感觉有些刺眼,一手遮着眼睛,一手掏出了九爪钩:爷正心情不好呢,我倒要看看是谁敢闯我的地盘!

那人踉踉跄跄地进来,陈皮才看清来人竟是张暮,于是放下了戒备,叼了跟茅草,假装不在意地躺回去,眼睛也不看她。“你不是被人恭恭敬敬请到大庙里了吗?怎么有功夫光顾我这小庙?”没有回声,“又不说话!”陈皮恼火地坐起来,要发火,才发现张暮已经瘫倒在门边,神情呆滞。

“你这是又怎么了?”陈皮检查了她全身,并没有伤口或血迹。这女人之前中了子弹都能翻墙再跑一公里,血差不多流干隔天就能恢复精神,今天毫发无伤地回来怎么倒变成这副样子了?陈皮把她抱到后面,放下她的时候,她仿佛一点知觉也没有了,头在重力的作用下向后倒去,重重地磕在墙上。陈皮没要料到她完全失去神智,后悔没小心些,然后手下意识去扶她的头,然后一滴眼泪啪嗒滴到陈皮手心。他自认识这女人以来,她都展现出极强的目的性,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何时这样失魂落魄过!“张启山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一直以来的疑惑在陈皮心中化作一团怒火。

陈皮拎上九爪勾一路狂奔到了张启山府邸,见门闭着,直接翻上了墙,跳到院子里。院里的亲兵见是陈皮,纷纷掏枪,陈皮一把铁蛋子甩出来,枪都掉落到地上,趁这功夫,陈皮径直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大喊“张启山你给老子出来”。

张启山和副官闻声从楼梯上走下来。陈皮见张启山露面,不等他下来,九爪钩直奔张启山脖子绕过来:“张启山,受死吧”。张启山一个翻身,从楼梯把手处翻到下面,躲开了陈皮的攻击。副官见状,掏出枪,被佛爷制止了。“佛爷~”张日山见陈皮这发狂的样子,不放心道。陈皮一击不成,见张启山拒绝副官的帮助,也不领情,直接又飞过来,又被张启山躲过,客厅里的瓷器碎了一地。

“陈皮~”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陈皮仿佛被上了封印一般停下进攻,朝外望去。来人风度翩翩,身着一袭红衣,正是二月红。“你这孽畜,又发的什么疯?”见来人站在张启山这边骂他孽畜,陈皮牙都快咬碎了,全身气的发抖,但也只是站在那里。

“无妨,二爷,我猜陈四爷是想问不久前来我府上的小姐”,张启山整理了一下衣服,见陈皮情绪被二月红“安抚”下来。二月红对张启山和陈皮的事一无所知,但见陈皮气的颤抖的身躯慢慢平复下来,只恶狠狠地盯着张启山,撅着的嘴还带着一丝委屈,他知道陈皮现在应该没有危害性,可以好好说话了。

“二位当家请坐!”张启山吩咐人处理好地上的狼藉,一如既往礼数周全地请二位坐下。二月红和张启山落座,陈皮却不肯坐下,靠着桌子双臂交叉,手里还握着九爪勾。

张启山也不回避二月红,直接问陈皮:“你了解你身边那位张小姐吗?”张启山第一句话就把陈皮问住了。他不了解,他只知道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往她身边靠,哪怕她对自己遮遮掩掩,哪怕她全身都是谜团。

见陈皮不语,张启山又继续问:“你知道你活在世上的意义吗?”“活着需要什么意义?”陈皮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活,活着是本能,不活难道死吗?虽然陈皮也不怕死,当然,死也没有什么意义。“没错,对于你来说,生死都没有意义。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比如二爷活着的意义自然是夫人。”二人听张启山提到丫头,都有些动容,“但是夫人去世后二爷也依旧活着,那意义又是什么呢?”陈皮以为他是质疑他们师徒二人对师娘的感情,想教训他。张启山又接着说:“我并不是质疑二爷对丫头的感情,我只是想说大部分人活着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说有意义,那意义就是利我,爱情也好,名利也好,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但是张小姐那些人不是~”他终于说到了阿暮,他不知道张启山说的“意义”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阿暮不懂风月,也不喜欢钱,不追求名利,吃喝住也很随便,也没有仇家,她在追求什么呢?“他们的意义很明确,他们都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而生。他们经历的一切或即将面对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张启山顿了顿,接着说“曾经像她这样的人有很多,大家都不曾怀疑,并围绕着这个意义建立了一整套秩序,用来约束后面的人坚信并拥护这个意义。但是历史的巨变让他们开始怀疑这个意义对于他们本身是否有意义。怀疑的人,这个意义的根基就被撼动了。选择放下的人得到了救赎,他们将获得与祖辈截然不同的人生,而选择坚持下去的人将背着加倍的负担走下去,直到只剩一个人。”二月红若有所思,陈皮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放下坚持的,只听懂他说是为了一个秘密。“什么秘密?”“什么秘密已经不重要了,”二月红替张启山回答。“不错,与这个秘密相关的意义被质疑是必然的,她们只能选择做一个卸下负担的人或背起别人负担的人。”陈皮不理解,既是负担,抛下不就行了,又没人强迫你非要背。“她做不出选择,她的信念正在逐渐崩塌,虽然过程痛苦一些,但是对于她个人是件好事情。”张启山说完最后一句,语气不再那么凝重,笑了一下问,“你希望她留在你身边吗?”二月红没想到张启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诧异地看向他。陈皮也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看向二月红,然后又看向张启山“你在瞎说什么?”陈皮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敢想,特别是在二月红面前,他们失去了共同的最在意之人,往后余生他应该和二月红一样活在苦海中才对。“回去吧,也许你能成为她新的意义。”陈皮才想起自己在这里耗了这么久,阿暮现在一个人神智不清地留在破庙里,于是也顾不上理解不理解了,眼刀挖了二月红和张启山一眼,撒腿回去了。

见陈皮走远,二月红转身问张启山:“佛爷,你的意思是陈皮他对那位小姐.....”张启山笑笑:“大概率是这样的。”二月红笑了:“既是佛爷本家的人,那位小姐必是有大本事好人品的,一定看不上这小畜生。”“你不懂。陈皮这种放纵洒脱、不拘于世俗的人,是兽性大于人性。而她,从小在束缚中长大,从未为自己轻松活过一天,是神性盖过人性。陈皮这样的人对她的吸引力是致命的。”说完张启山拍怕二月红的肩膀,“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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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侯-陈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