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危机

清晨,薄雾漫漫,笼罩院前绿如翡翠的青樟。偶有飞鸟从这片浓白掠过,惊起一片磔磔声。

“这是,朝堂之言?”

我眉间微蹙,眼前白纸之上浓墨重彩写尽朝堂事。

我身子下意识后退,有些警觉地看着他。

庶民不可妄议国政,违者令斩。

可周安不以为意转过白纸,提朱笔圈住为首之人的名字,继而抬头问我,“芍药可知齐平清?”

我迟疑颔首,脑海中飞速闪过有关这人的种种事迹。齐平清是梁国宰相,此前在周安书架上看过不少他的政论,或褒或贬,我亦分不清他究竟该算良相还是佞臣。

“齐平清于月初上奏,请陛下闭外城城门,拆城外双桥,以抵北狄入侵。”

“陛下意下如何?”我忍不住追问。梁国与北境的交界地尚住着万千梁国子民,若贸然闭城,那些黎庶又该何去何从。

“陛下无奈应允。桥被毁,又很快被大水冲溃,冲垮河堤的大水淹了整座城。另一座虽侥幸躲过洪水,却因灾后疯传的瘟疫而死伤过半,剩下的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落入敌人手中,难逃人去城空的劫数。”他目视我,一字一句道。

我的心猛地一颤,难言的苦涩就这么蔓延缠绕,侵占着心口的每一寸。

“那,可真是一个奸佞。”

“事实恰恰相反。”对上我不解之情,周安轻叹一声,“这不过是君王的掩饰罢了。闭城之举太过残忍,他一代君王,顾惜这生前身后名,自然不能堂而皇之提出来。那这样的挡箭牌,自然就成了齐平清。”

周安道尽,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踌躇起来,因而微微张口,迟迟未声。

我看着他矛盾的模样,不自觉问道:“忠君,却是害民。师父认为这忠君和爱民该如何抉择?”

“若是师父择了这‘忠君’就不会与你在这共论朝纲。芍药,有百姓,才有君王。这样的道理最是浅显明了,但是千百年来总有人分不清这其中真意,为昏君撞得头破血流,留百姓满腔悲鸣。”周安向我靠拢,穿窗而过的风摇曳着攀上他的眉眼,我望着他,聆听他口中所有苦果。

苦难化果,因缘难逃。

“也正因如此,世间之事幻化无常,人或物都不是非黑即白,你不必事事信我,你要信的,只有你的本心。”

我闻言一愣,来不及去询他话中别意,周安如诉诸流水,潺潺不止。

“我有身不由已,我也许言错无声,到那时,你不必顺从,凡是你想做,就从心而行。哪怕,哪怕那时我已站在你的对立面。”

音落,一片死寂。

世间有太多赤诚之言,必是如现在这般,如周安一般,发自肺腑,感人之至。

“师父教的是,徒儿定然谨记。”

两日后,我再一次踏上下山的路。

自从得到那把弓,我想试弓的心就愈发难耐,日日夜夜都为它所牵动。在我第三次疏漏课业,周安提出要带我去山下跑马场尽情快活一次。

山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喧嚣,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以及,风中裹挟的胭脂水粉气,是山上远不会有的。

“今天季禾姐姐会和我们一起吗?”

“不会。”

“哦。”

我不死心,又道,“那何时我们会再见她?”

“她回京城老宅了,想见她不易。”

“哦。”

得到我这么两句不瘟不火的回应,周安像是有了气性,停住,回身,紧盯我。

“你就这么想见你的季禾姐姐,半句话都离不了她?”

我疑惑着思忖,这周安脾气何时这般大了,旁人提都提不得。

“师父在气什么?不过是季禾姐姐过年时说过要送我一对兔子养,我便心心念念着她的兔子。难不成,这也有错?”我故作无辜,倾身上前,看他如何狡辩。

果然见到周安一瞬红了脸,张皇着快步向前,嘴中还不忘驳我两句。“我哪里生气了。”

这来之不易的逗弄让我心情大好,连兔子都能暂且抛开,笑弯了腰紧跟他的身后。

跑马场马儿品类繁多,毛色各异,远远望去一排排马厩宛如规整的玉廊,或赤色如火,或白霜凝落,亦有墨色点缀其中,简直让人挑花了眼。

马场主还在殷勤地向师父介绍他面前的小白驹,道是如何驯良温顺,如何亲近主人。我则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身形还没我高的小白驹,心中不快。师父既答应我要让我骑个痛快,就不该是这样一匹小马。

“这是最适合姑娘家骑行的。”偏巧马场主不合时宜的话落入我耳,我忍不住驳道:“这样一匹小马怎么骑都不痛快,不知店家可还有其他骏马,供我挑上一挑。”

“哎哟,这。”那马场主听到我的话面露难色,侧头去寻周安,似乎是想让师父再劝劝我。“大马难控,不抵这小马稳妥。”

“就听她的吧。”周安视线从马身离开,转而与我目光相交汇。

意料之外的答案,我和马场主都闻之一愣。

我本以为周安会听从店家的话。

只是不等后者再相劝,周安很快又道:“放心,我这位徒弟与寻常人不同,她聪慧过人,胆量超群,区区骑马不在话下。”

好师父啊,这样的海口也为我夸下了。我心中一紧,竟凭空对周安的话起了几分疑心。周安从未向我讲过我的往事,他胡乱搪塞我的话中明明是不知我的过往,却为何在今日这样笃定我会骑马。

明明,这是我第一次骑马。

脑袋里思绪杂乱无章,我根本无从分辨他何处言行纰漏,又何处刻意隐瞒,只是在此刻我心中对他的怀疑更深几分。

我轻巧跃上马背,握紧手中缰绳,在小心驱马颠行的那几步中,一股熟悉的感觉朝我袭来,让我不禁加快了速度。

“我竟然真的会骑马。”我喃喃。

“怎么样芍药,骑得可曾稳当?”恰逢周安策马追至我身侧,衣袂翻飞间,他长发拂肩,挑起万般柔情。

我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长嘶的马鸣声中,我侧身笑看他。

“稳当,待到开阔地,我要纵马驰骋。”

“好,那就容师父先行一步会一位故友,一会再来找你,可好?”

“师父尽管去罢,徒儿一人便可。”正巧我因拘束而不愿和他同行,得此良机,我连忙抓住机会将他赶走。

周安的身影渐成一点墨色,消融在视野尽头。我轻吐一口气,试着驱马缓行两步,心头竟掠过一丝奇异的熟稔——明明是初次乘骑,却仿佛已与这马相伴多年,每一步都踏在似曾相识的节奏里。

我端坐马背,任由小步颠行,思绪渐沉。未料前方早有人影反向而来,猝不及防间,两马骤然相撞。

“啊!”一声尖呼刺破空气,我慌忙勒缰后退,抬眼便撞进一道熟悉又刻薄的视线里。

真是不巧,来者不善,与我相撞之人正是谢翎。

这一撞,似乎也将一年前尘封的旧怨一并扯出。她显然也认出了我,目光上下扫过,鼻间溢出一声冷嗤:“一年不见,你这穷酸模样倒是半分未改。你身边那位公子呢?怕是早把你甩了吧?也是,那样清俊的人物,怎会看得上你?他该配的,是我这样的人才对。”

我听着她的话,只觉荒谬可笑,却不愿当面与她纠缠是非,只在心底暗哂:一个县丞之女,也当自己是名门闺秀吗。我掉转马头,便欲抽身离去,却被她的侍卫横刀拦下。

“慢着,本小姐允许你走了吗?”

谢翎驱马逼近,唇角勾起一抹假笑,语气慢而锋利:“见了本小姐,连个礼都不行?小穷酸,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的规矩?”

她的话字字如针,扎得我心口发紧。我压下翻涌的怒意,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县丞之女,便是这样拦路辱人的?”

“那又如何,对待你这样爹娘教不好规矩的人,自然用不到我好言好语。”

她口气张扬不屑,却每一句直戳我的心窝。我不懂为何会在此刻被砸入这样无力的漩涡。我无数次告诫自己爹娘只是有要事出门,不能与我相伴,我不断给自我做假,不断幻想父母爱我的神情,就在我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些不堪时,谢翎却一举击碎了我所有幻想。

我手中的马鞭随着理智的崩塌狠狠抽在谢翎的马屁股上,她的马不受控地向前狂奔,在离我三尺之地与围栏相撞,连人带马狠狠摔进尘土中。

又是一年前那声惊呼,又是那气急败坏的语气,只是今日,我再无半分侥幸可逃。

冲动的代价我必须承担。

那周安……他会不会因此对我有恼。

两次被谢翎寻不快,两次都被席卷麻烦之中。

我垂首,任由难言的惆怅在胸中翻涌,最终揉成一团冷硬的沉郁。厌了,便厌了吧。

无数次对我身份的试探都被他无情拒绝,无数次对父母的探问都被他生硬搪塞,他倾尽全力将我困在他的温柔乡中,似乎早就忘记了我是一只蛰伏的雀,而不是羽翼未丰的雏儿。我不会一直乖顺留下,更甚之,我受不住这句“爹娘不教”的挖苦,所以我必定会反抗。

环顾四周,四名侍卫环伺,退路已断。

可认输,从来不是我的性子。

袖中短刀贴着肌肤,我在等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

终于,左前的侍卫稍一滞缓,我骤然上前,短刀狠狠刺入他的马颈。马血喷溅,那马吃痛狂乱,众人瞬间乱作一团,我趁机冲破了围剿。

风声凛冽,如泣如诉,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就在我以为暂时脱离险境时,左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前一倾 。

糟了,中箭了。

全身因这一箭止不住地发抖,我咬紧牙关稳住身形,血顺着箭杆滑落,无休无止。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失血而亡,于是反手用短刃,狠狠割断了箭柄。

也是在这一刻,马缰绳脱手,我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晚安宝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危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梁安雪
连载中枕香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