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玥

新岁伊始,我们重回周山。

山上的日子枯燥平淡,周安的本草讲习成为我受业从师中唯一一点乐趣。

我常常将褐色的药渣偷塞进周安枕芯,再同小小整日在厨间摆弄那些干枯的花瓣,采于向阳地,封存于罐,待至来年泡花茶。

记忆随时间的流逝早已模糊了本色,宁扶苏的话也如冬日睡梦中的呓语般在我心中划过一道不疼不痒的痕迹。我本已忘却除夕那夜的疑虑,直至阿玥的出现,成为我人生的折点,将此前困扰我的无数愁绪尽数塞回我的心房。

梁安的雨总是下得滂沱,唯独对周山而言,是淅淅沥沥拍打在路上的。

那日我同小小去古庙观礼,谁曾知在半路下起了小雨,蒙蒙细雨对我来说不碍事,但小小却坚持让我回去,勿染风寒。

“那你呢?总不能冒雨去庙中吧。”我皱眉问她。

“奴婢自然要替姑娘将这礼祝完再回。”

我终不忍心她淋雨而行,想拉她一起回去,却被她制止。

“姑娘,此事马虎不得。放心吧,奴婢快行几步就到了,您快回吧。”她一向对我的事上心得很,一面安慰我,一面将我向回推。

我劝不动她,只得点头嘱咐着路上小心,雨停了便赶些回来,我在家中为她备着姜茶驱寒。

小小抬眸冲我浅浅一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雨幕中。

那我呢,则趁着雨未下大匆而回。

院子里冷清,雨缠绵着枝梢绿叶一齐滑落在泥泞之地,门半掩着,我一时发疑。

周安一向小心谨慎,下了雨他怎会开着门。

但我来不及开口唤他,一道女声夹杂着雀跃传入我耳。

有女客。

我霎时反应过来。

接着是周安低沉的话音时断时续,如雨水般纠缠不休应着她的话。

我躲在门后,借着那道虚掩的缝隙向里窥探。

周安背向我,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子项戴璎珞,腰环软玉,一头蝴蝶状的簪花间偶得见白玉的流苏,耳畔的彩石坠在昏暗的屋内明晃晃打着旋儿。

俨然是一副金枝玉叶的模样。

我多看了她几眼,发觉她生得实在是可人。

“父王让你尽快回城。”

对面的女子忽然满面愁容地对他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所为何事,但过年时宁扶苏来劝你的话你显然未听进去,因而父王让我来寻你回家。”

“不回,你来了也是徒劳。琅城我不想回,大父我暂时也不想见。”

“你疯了?”女子忽然拔高话音,后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又缓了几分语气。“离家已有一年之久,哥,你的事还没办完吗?因果相生,倘若从最一开始就不属于你,强求不过是对她的折磨。”

“够了,阿玥。”他张口斥她,语气蓦然激动。

他这一声斥,连门外偷听的我都被惊了一跳。只是我尚未从刚才两人的话中回过神来,都未发现一角衣裙已探入门中,桃红色的裙尾滚入砖石的褐青,想不让人发现都难。

“是谁在门外?”那个叫阿玥的女子开口道。

我闻言身形一抖,知道肯定是藏不下去了。于是我乖顺地沿门而入,见周安望着我一脸惊诧道:“你不是去古庙。”他忽地止住话音,盯住我身后一角不动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见门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便格外庆幸自己还有这雨作掩护。

“下雨了,小小让我先回来。”我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量眼前的女子,发现她也正看向我,脸上隐隐约约显现出几分笑意。

“这是师父的朋友?”我率先开口问他。

我从刚刚门外偷听中已经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单一句“哥哥”便足以证明两人关系至亲至密。周安掩藏的神情似乎表明并不想告诉我她的来历,可我偏偏要问。

“我是周安的妹妹,与你同岁,你叫我‘阿玥’就好。”那女子一脸亲热上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出于本能想要抽身后退,却顾及失礼,只能扯起一丝笑应着她,“阿玥姑娘。”。

音落,我萌生出一分逃跑的**,便提起为他们二人沏茶,顺势脱身于这场漩涡。

“周姑娘想喝什么茶?我沏一盏来招待你。”

只见阿玥忽然一顿,继而冲我摇头道:“你弄错了,我不姓周,我的姓氏是。”

她的话来不及说出嘴就被周安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芍药,与你无关。”

我心中疑虑就此生根发芽,不明白周安为何不许我探问,更甚是,一个姓氏而已。

直至一股熟悉的香味钻入鼻中,我忙看向自己的腰际,确认今日因要去庙中上香而没有佩戴周安送我的香囊。

那,这香味从何而来。

我循香落目,定格在阿玥身上,瞬时明白这是她的香。

怎会与周安给我的一模一样。

接着我目光陡然一转,看向她的腰侧。下一秒,我神情一滞,连呼吸都因此慢了一刻。

那是一块天水色玉佩,一朵芍药花在其上呼之欲出。

长久的不解和日日夜夜的那缠绵在我心头不明的情愫在此刻崩塌,消失殆尽。

我低下头,轻声道:“我去给阿玥姑娘沏盏茶来。”而后,我几乎是即刻而逃。

茶间离此处不过数十步,一袭深色帘帐便将我与他隔绝开来。

我闭上眼,昏沉的脑袋似乎也清亮了些。

一样的香,与周安所买相差无几的蝴蝶簪子,和腰间那只玉佩上呼之欲出的芍药花,事实似乎是在向我证明究竟谁才是替代品。

那答案呢?

一刹那浮现的念头疯长着缠绕于心。再回头细想此前端倪,他偶有的失神,宁扶苏说漏的话机,桩桩件件,我只当是多心。但现在拼凑一起,却是处处蹊跷。

我不愿再往下想。

这半年的欢愉让我失去冷静,在所谓情动之下,那些掺疑的人或事都被我忽略。可现在看,周安口中所说我的父母长久不愿露面,当真是他们将我托于周安照顾吗,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周安编造的一场梦,梦醒时分,我所站在的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位置。

脑袋里嗡嗡作乱,直到右手指尖传来一阵锐痛,我顺势低头,看见滚烫的茶炉炉壁已经将我的指尖烫出一串水泡,又很快红肿,随着伤口的痛,这颗心也在隐隐作痛。

我缄默无言,轻轻拢住手,而后将茶倒出,端着茶托向屋内走去。

让我有些意外,阿玥已经走了。

周安一人沉默坐在桌前,侧头将目光移到我身。他那一双眼平静无澜,仿佛生来就是要漠然打量这世间万物的,包括我。

“阿玥姑娘走了,那这茶就留给师父喝吧。”我将茶盏放置他面前,在他皱眉长盯浮叶的时候,我早已不再理会他眉间那分若有若无的疑惑,而是自顾自说着,“决明子去火明目,师父自当好好尝尝。周山的雨真是下得越来越无趣了。”

“你这话听着,倒是不愿留在周山。”他淡淡开口,目光随之从我身上移开。

“是。”我如实道。

“为什么?”

“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生性不喜欢拘束,做不到像师父一样一辈子蜷居在周山这间小院里。就像师父手中的《茶经》,去火的茶只有那几个,暖身的,清毒的都是一样,日日翻看,不会心生厌烦吗?我做不到,这样的日子不属于我。”桌前那点昏暗的烛光因风摇曳,我看见他的脸埋在鹅黄光影下,睫毛微微颤动,在他低眸的那一瞬扫下一片阴影,正如第一次下山那个潇潇的晨日一般。

周安还是不说话,手指尖缓缓碾磨茶盏外沿,他终究不愿再看我。恰逢这时雨后凉风入门,我衣单,便是寒风瑟瑟吹过,我也瑟瑟发抖。

“去穿件厚衣服,今日之言,我不想再听第二遍。”他有些生硬道。

我起身收拾茶盏,在准备离开的那刻,悠悠道:“师父对我隐瞒的真相,我只能自己去寻了。”

“如何寻?”他一把拽过我,隔着三寸距离,他的鼻尖与我相对。

我看见他眼中我的倒影,脑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况且,他正好拽在我受伤的地方。

“师父逾矩。”我埋怨着想要收回手,不防被他拽得更死,红肿的地方被衣料擦得火辣辣疼。而他也终于发现我指尖那串红肿的水泡,于是连忙松手,捧着我的掌心细细查看。

“刚刚烫的?”他小心问我。

我胡乱嗯了一声,第二次抽回手,依旧未放。

只见周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指腹沾取些许乳白色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之上。药膏在指腹的剐蹭中被抹平,随之抚平我略微失控的情绪。

“以后还是不要碰茶炉了。”他将药膏塞进我微微发颤的手心。末了又附上一句,“还是笨。”

“自然比不得师父自诩聪慧。”我出言驳他,目光随他晃动的衣摆落在他身后那把弓上。

弓身极其漂亮,被鹿脂油涂得乌黑发亮。

察觉我的目光,他也随我看去。“芍药喜欢吗?”

“喜欢。”我情不自禁拿起它,让我意外的是,弓身轻巧倒真像是女子所持的器物。

“喜欢就送你。”

“师父将如此宝贝给我可会后悔?”我一面说一面回身去看他。

“不会,这本身就是你的。会拉弓吗?”他淡淡笑着,那张冷肃的脸似乎也因我的话而有所缓解。

“能学,而且,或许我从前就会呢。”我说着,手指下意识拢起,轻轻摩挲。在受伤之前这里曾覆盖着一层薄茧,我也疑心过为什么周安口中的大家闺秀手上会有茧子,可疑心的事终究得不到实证,十七岁之前的记忆早已随着过往云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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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雪
连载中枕香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