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

周安回席,第一句话就是察我言行。

“我在楼外转了几转怎么也找不到膳食房,却瞧见了不远处的荒园子,刚想进去看就被季禾姐姐拉回来了。”我故作无意,实则话中早已洗清我偷听之嫌疑。

只见周安点头道:“园子里杂草近有半人之高,常有盗贼隐匿此地,以后还需小心行事。”

他话至此,显然是不信我的胡诌,只是话音温润平尽,为我留足面子罢。于是我低下头来,不再多说。

“今日有炮竹放,你平日是看厌了的,但芍药是第一次在梁安过年,你带她去顶台瞧个热闹。”宁扶苏忽出此言,令周安眉心一跳,连带着夹菜的手都于半空一滞,久久不曾挪动。

难得是宁扶苏的话打破这片寂寥。

而师父呢,就像是被戳中何种心事,因此面容都染上了几分惶然。

“看天寒否,若是雪大了便不依你的话,芍药畏寒。”

他随意着,不曾想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话起落。

“我想去看看,让小小多拿件衣服是了。”我心知周安是为我着想,只是过年的新鲜劲头尚未过去,外面有趣的事物还有太多我不曾看过,这样匆匆回府,我定然不甘。

“想看?”他歪头问我。

“嗯。”

“那先让季禾带你上去,我随后就来,可好?”

他话音未落,只见季禾怀抱大氅急急上前来,一面盖住我肩一面絮絮道:“我看周安终于算是说了句人话,我们快去,趁此刻雪下得小,顶台还没被积雪盖严实。”

连应付周安的话都替我抢了去,“我定然会照顾好小芍药的,不劳你周大公子费心。”

季禾说得急,我也听得懵乱。

不过我倒是记得清楚随后传来了宁扶苏的轻笑,混杂了师父一两声不屑的嘲弄。

于是罢,我们又在这样一片喧嚣声中哄散。

“喜欢山下吗?”季禾整个人伏在阑干上,微微歪头看着我说:“你被你师父养得孤僻,还不晓得这热闹地的好。”她说完或许又觉得有些冒犯,随之轻轻补了一句,“是我唐突了。”

“喜欢的。”我抬头与她相视,“这山下好吃的多,新奇物件也不少,总之比山上好。”我如实道,并不觉得季禾之言太过唐突。毕竟比起长久的沉寂,我更爱长街的熙攘嚣声掠耳。

“师父不喜欢下山吗?他在这山上住多久了。”

季禾显然没料到我会借机问到周安,她轻声咳咳,似是犹豫一番后才答上我的话。

“他啊,从前确实是喧嚣地的留客,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伴随她言的又是一声轻叹。

我不解,继而追问,“为什么?”

“你想知道?那我不如与你讲个故事。”她见我存心打探,只得是深吸一口气,意欲与我述一场冗长旧事。

“我第一次见周安是在三年前,那年我十八,正适婚龄,因而我爹在全郡上下为我寻觅佳婿。可惜的是爹娘操劳半年都寻不到一位意中佳婿,爹娘无奈,只得将目光放到邻郡。但这次,的确没让他们失望。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那人是孔雀郡郡主小侄,仅年长我一岁,是真真与我门当户对之人。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郡主侄子是个断袖,为占有家中钱财而寻女人娶进门。”她忽而断了话,我下意识看向她,却见到她紧皱的眉心,像是沉溺于一场不堪提起的苦海往事,连带着指尖都在凛然寒风中轻颤。

“此事我一开始并不知晓,好在后来我遇见了周安。我仍记着我在胭脂铺捡到周安时,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时他浑身伤痕,发着高烧,又被大雨淋了一夜,只有一口气吊着。”

又是一次停顿,但这次,她没有无言沉默,也没有痛苦回想。

取而代之的是她渐沉的话音,如古瑟上一根沉弦被轻拨,低低的,缓缓的,乍听入耳也只当是浸了微凉的雪水,仄仄一点余韵。

“我带周安回家,将他偷藏在后院柴房,请了郎中日日为他诊脉配药,不时日,他便伤势康愈了。于是我趁他喘息之余问他伤势由来,他不曾隐瞒,告诉我他本是我那未婚夫家中小厮,意外之下窥得少主是断袖这一秘密而被追杀至此。初闻此讯我心中惊诧万分,难以相信,但细忖他的那番话又是句句周正,无半分破绽,于是我向爹娘如实道来,随即派人查探虚实。”

“后来呢?”我忍不住道。

“后来,后来探子来报,果真如他所言,那孔雀郡郡主侄子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爹娘因此大怒不止,即刻停了婚事。”

季禾伸手揉揉我的发,将我搂入怀中,轻言道:“我爹娘感激周安将如此大事告知吾府,因而待他格外好,为他操劳生计,处处帮扶。”

“师父竟还有如此坎坷的经历。”我自言自语,却被季禾听来揶揄,“怎么了,小芍药这是心疼师父了?”

“不是,季禾姐姐,你又打趣我。”我红了脸想要逃离她的怀抱,不防被她搂得更紧,索性不再挣扎,而是闷在她衣袖中沉沉道:“你也很厉害,敢将命在旦夕的师父捡回来。于你而言,将师父留在府中无异于藏匿了一只猛兽,不是吗?”

我听见季禾的轻笑,勾勾绕绕停留耳畔。

只是还没等我开口问及她与宁扶苏相知相识,就被周安的话打断思绪。

“芍药。”

我闻声慌忙从她怀中抽离,探身向外张望,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等我的周安。

他身上依旧裹着宁扶苏的黑裘,唯有衣摆下微微露出的红色里衬和月白色衣料。玄衣覆肩,宽袖垂落。身姿挺括如寒天冰雕,周身漫着淡淡的疏离。我自知他与这世俗之气泾渭分明,是这天地间独一份的清色。

我飞奔至他面前,“师父!”

“嗯。”周安点着头,一面为我系紧脖间松动的斗篷系带一面柔声问起:“你季禾姐姐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许多,但这些都是你知道的。”

他还是点着头应我的话,而后轻轻拉住我一侧衣角,向顶台再行,“那走吧,爆竹很快就有。”

我的脸似乎被烫得通红,脚下碎琼乱玉冒起的寒气也掩不住我满心燥热。

周安也察觉到我手心格外烫人的温度,于是回身道:“让风吹到了?手心这么烫。”

“哪有。”我生硬否认他话。“刚才被季禾姐姐抱在怀中,捂得全身燥热。师父放开我罢,雪不深,我自己能走。”

我趁机从他的大手中挣脱开来。

他回眸,无言扫过被他拽皱的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台上滑,你坐里面。”

我们就那样在沉默里对峙着,偏他的耐性,远胜过我千分万分。寒风裹着雪花漫过来,沾了他的发鬓,又轻巧地落上他鼻尖,他却连一丝眉蹙都没有。

终于,是我打破这令人难熬的寂静。

“师父是不是今天有心事。”我语气肯定,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芍药想问什么,尽管说吧。”他一语戳穿我的话,我张张嘴,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我想知道师父的过去,那些连季禾姐姐都不曾知道的,属于周安的过去。”

他闻言无声勾起一抹笑,继而抬头看那轮白月,随意开口:“在没来梁安前,我住在琅城。”

琅城?我心底暗忖,这地方为何听得如此熟悉。

“那是一处美丽的地方,月光比别地更温润,更漂亮。我在山上种了一片芍药花,尽管那里不适宜种芍药,可我还是想把芍药种在琅城的山上。”

我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开口:“师父喜欢芍药是吗?”

我此言道得晦涩模糊,但又刻意着咬重话音想让他听出什么。

他或许听得明白,或许又未知晓我话中别意,总之在我的探问下他低头沉思,不再回答这个“谬悠之谈”。

就在我满心失望收回目光时,他却忽然哑声说:“嗯,师父喜欢芍药。”

只此一句,在我平静的表面下撞出涟漪。我的背已然麻木,手指也不知何时僵滞在空中。只有无声的风吹过,恰好与我砰砰的心相拥。

“那,何时周山也会有芍药?”我下意识问起。

“无时无刻都有。”

下一秒,爆竹声起,噼里啪啦在空中炸开火花。我即刻抬头望去,回避了他所递来的目光。漫天缤纷,金光乍现,檐上薄雪被映衬得宛如金锞。

“君如梁安雪,高檐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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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雪
连载中枕香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