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照片

时近正月,夜里寒风阵阵。

陈启力最讨厌庆市的冬天,吹起的晚风又干又冷,吹得人心口都发麻,稍不注意防护就冻得手脚皴裂。今晚上被厉峰一番质问,面迎着阳台处袭来的冷风,他更是觉得这天气惹人讨厌。

面对这样的质问,陈启力既没办法否认也没勇气承认,只能干愣着,硬生生将厉峰的怒气熬散了七七八八。他察言观色良久,这时候才道:“我以为你不想要孩子。”

“又在转移话题。”或许是时间一久,灌进肚的酒精失效了,厉峰此刻说话总算是理智优先,“这不是我要不要孩子的问题,是你欺骗在先。”

陈启力跟个泥鳅似的,也圆滑起来,立马认错道:“我是对生孩子有些阴影,但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厉峰紧接着用话刺他:“生了能上户口吗?”

他虽然阴阳怪气的,但这种状态下的厉峰总比刚刚那副阴沉、尖锐的样子好多了,陈启力觉得既熟悉又安心,贴到他身侧道:“我们好好谈嘛,你别生气,你有想问的我就说,你想要孩子……我也能生的。”

厉峰顿觉心口一痛,他不觉得生气,反倒为陈启力在他面前委曲求全的样子感到难过。他想要陈启力把一切都告诉自己,好的、坏的,能让他破口大骂的,能让他发泄出心中激愤的,而不总是这样浮于表面。

可现在他只能长叹口气,面对这段感情,面对陈启力,他总是感到无能为力。

厉峰环过陈启力的肩膀,两颗脑袋紧紧靠在一块儿,又对陈启力小声坦白道:“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我有想过用孩子让你跟我结婚。只要一次发情期的意外,你就跑不掉了。”

陈启力抬头看他,震惊于这种话会从厉峰的口中说出。却见厉峰笑了笑,又道:“但是每回看见你的眼睛,我又什么都不想了,我不能让你失望。”

陈启力张了张嘴,一脸的无所适从。

厉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等着他说些什么,没想到陈启力开口却是:“好冷啊,庆市哪里都好,就是冬天太冷了,又迟迟不下雪,冷的没意思。”

厉峰抱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摁,嘴上却恶狠狠道:“冷也给我受着,咱家在这儿呢。”

“……你想知道我父母的事?”陈启力沉默了好半晌,将自己整个人缩在了厉峰怀中。

厉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着陈启力呼吸急促,将自己的胸口都熨热了,他有些分不清那是呼出的热气还是滚烫的泪水。

怀中的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忽道:“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说只是因为觉得丢脸,也没有其他原因……没你想的这么复杂。”

厉峰抱着他晃了晃,轻声道:“可是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陈启力探出脑袋,厉峰这才瞧见他通红的双眼。这人不知抿了几次唇,等嘴唇都泛白了才对厉峰道:“你等我一下。”

他的背影有些狼狈,步履却快,是往书房而去。

厉峰在客厅等了五六分钟,心里竟然有些紧张,他想起陈启力说怕冷,便把阳台门关了,又开了地暖和空调,过了一会儿却还不见陈启力出来。厉峰还当他要临阵脱逃了,正要去捉,就看见陈启力捧着个小盒子出了书房。

这盒子塑料材质,底盘不大,看着倒有些重量,陈启力拿的颇为吃力。

厉峰不明所以,问他这是什么,陈启力便拉着厉峰坐下,认真道:“是爸爸的照片。”

“你父亲?”厉峰又问,语气难得的郑重。

陈启力把这小盒子打开,厉峰低头一看,见是一沓装在小相框里的照片,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六寸大小,外边还有一圈颇有时代印记的塑料封边,被人小心地套在无酸纸相框中好好的保存着。

照片上是个拿着弩箭的年轻男人,他两臂的肌肉紧绷着,神情专注,一双眼睛尤为有神,紧紧盯着镜头以外。这似乎是在什么比赛场合拍摄的照片,男人身上的服饰也很有特点,肩膀上贴着几枚往外侧延伸的长长的羽毛,颜色很鲜艳,不知是原本就长这样还是后期用颜料涂抹上去的。

厉峰有些怔神,因为陈启力从未和他说起过自己的父母,他只知道陈启力是南方桂省人,陈父是家中长子,底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陈父死后,陈启力交由叔叔抚养,陈静秾则随着姑姑一道生活。在陈启力模糊的描述中,陈家是很普通的一家,以务农为生,所以他对陈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传统的父亲形象,瘦削、黝黑、沉默。

却没想到与真实的陈父相去甚远。

“我爸爸叫陈乐怀,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来叫陈得。”陈启力轻轻笑了声,“他成年后改的第一个名字叫陈得胜,没想到改了名连输了三场比赛,后来就觉得这名字狂,压不住,就换了乐怀。他说,不管输赢,都得开怀大笑。”

厉峰见陈启力一脸怀念,也不忍打断他,隔了一阵才问:“爸是运动员?”

“也不算,这个比赛只在当地有。”陈启力指着照片上的弩对厉峰道,“这东西都是自制的。听我叔说,以前老家那块儿每年都有围猎比赛,每一家的弩都是自制的,而且不管什么性别都能参加,各凭本事。后来器械管控严,又要保护环境,这活动就少了。到我爸那时候已经是不打活靶专打死靶了,更像是射击比赛。”

陈启力又把后面几张照片拿给厉峰看,都是比赛或者颁奖的时候拍的,右上角写着年份。厉峰大略算了算,第一张照片陈父应该只有十五六岁,到最后一张也不过二十岁左右,每一年的比赛他都参加,每一年都是第一。

他应该很喜欢射箭,也很有天赋。

但是照片再往后就变了,主角依旧年轻,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自信。照片上似乎是个景点,背景是一处刻着描红字体的石碑,上面是“惊鸿亭”三个字。

陈乐怀穿着比他身形略大些的不合体的老旧西装,面上挂着有些僵硬的拘谨的笑容。只是他上身还算正式,可下半身的裤腿和脚上的一双解放鞋上却都留着泥点子。很明显,这西装大概率是在景点租借的。

陈乐怀似乎是离开了家乡,跟世纪初很多进城务工的青年劳动力一样,像一只离线的风筝在外头飘荡。

陈启力看着这张照片,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的老大,要负责弟妹的学费,刚去首都的时候,他二十岁都不到。本来说市里的射箭队要收他,但他惯用的自制弩和竞技用的反曲弓、复合弓都不一样,在队里没待几天就被劝退了,后面是他的教练推荐他去大城市找找工作,给他介绍去了一家儿童竞体培训班。”

厉峰听得很认真,只是他的目光很少落在照片上,反倒是仔细看着叙述中的陈启力。这人讲他父亲往事的时候很认真,但或许是极少对人说起,讲的又有些磕跘。

“……但还是不顺利,就算在首都,玩弩的人也不多,再说了爸爸他没有教练证,家长也不信任他。”陈启力讲到这一块儿就有些恍惚,厉峰知道,接下来的事才是他心底真正排斥、不愿意提起的部分。

厉峰环上他的后背,轻拍着,道:“他是怎么认识妈妈的?”

“他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只能去干体力活,还好他有些文化,干活也利索,领队就推荐他去一栋别墅修剪主人家的花园。”陈启力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每周两次,收入可观,还比在外面轻松……他很开心。”

厉峰的心随之一紧,又听陈启力道:“要是他不去就好了,不去就不会认识周悯……但是他怎样都会去的,他需要钱,当时也只有纪家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纪家?首都的纪家?”厉峰有些惊讶,“你母亲是纪家的人?”

“是啊,他是纪家的……少夫人?怎么不算纪家的人?”陈启力嘲讽一笑,“我第一次听这称呼都要笑掉大牙了,真封建啊。”

“可是他怎么会跟你父亲……”

“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我也说不清楚,周悯当年就和纪桁不清不楚,但他们一直没结婚,我只知道周悯他——”

周悯被送到纪家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他们家是纪家的旁亲,拐了七八道,血缘关系早淡了,但周悯的父亲每年都跟进贡一样逮着机会就往纪家跑,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就为了背靠纪家这棵参天大树。

所以纪家这一辈的长子纪桁分化成Alpha后,周父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家的Omega儿子往纪家塞。那个年代还不像现在这样,还没有十分准确的信息素匹配度的测量方式,只不过周悯着实漂亮,家世也算得上干净,最重要的是纪桁对周悯的信息素有比较强烈的反应。

后来想想,纪家并没有给出什么准话,但周父早已沉浸在和纪家结亲的狂喜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周悯,纪桁是他的丈夫,进了纪家就要让纪桁开心。

“真封建。”听到这里,厉峰也评价了一句,他似乎沉浸在了故事中,也开始用名字称呼他们,“那周悯并没有爱上纪桁,反而是爱上了来纪家做工的陈乐怀?”

陈启力扯出个勉强的笑来:“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又翻出了一张照片,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花园的风景照,人物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可画面中的人位于照片中央,位于层层鲜花簇拥之下,对于拍摄者来说显然又是不容置疑的主角。

这人坐在纯白色的秋千架子上,背靠着的一面粉墙上垂挂着瀑布般的紫藤萝,正对着拍摄者笑得开心。

厉峰有些惊讶,不仅是因为这年轻男人长得漂亮,更因为那张与陈启力足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可以说只要站在一块儿,随便哪个正常人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亲缘关系。

只是他们样貌相似,气质上却截然不同,照片上的人更为亲切柔和,就像阳光下盛开着的鲜艳、无害的花朵,而陈启力更像埋在雪中的梅花,凑得再近也会透出森森寒意。

“是周悯,这是陈乐怀拍的照片?”厉峰拿过相框,笃定道。

陈启力嘴上嫌恶周悯,但照旧把他的照片封在了同样的相框里,与父亲的照片放在一块儿。

陈启力点点头:“是爸爸拍的。他那时候失去了梦想、远离亲人、没有朋友,终日里为了生活而生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摊烂泥,为这个城市供给必需的养分而换取报酬。而周悯是他生命最阴暗的角落里开出的一朵花,就为了接近这朵美丽的花朵,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养分。”

没有人知道陈乐怀为什么会爱上周悯,是因为他的容貌、脾气?还是同在屋檐下似有若无的接触?这些理由似乎很简单,但细思起来,却都站不住脚。因为陈乐怀的爱意实在磅礴得吓人,甚至他自己的亲弟妹都理解不了。

一个Beta,爱上了雇主家的Omega,这是多么疯狂的事。而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这段感情中越陷越深,最后他竟然带着周悯私奔了,带着周悯不顾一切地逃回了桂省。

不太对劲。

厉峰听完,皱着眉问道:“纪家没有表示吗?周悯难道不是纪桁的人?他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两个?”

陈启力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没有看厉峰,只是垂着脑袋看着桌上摆开的照片:“纪桁有很多情人。他让周悯住在家里,却不准备娶他。”

厉峰还是觉得不对,他直觉陈启力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刻意隐瞒了部分事实,因为这个故事太过简单、也有太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厉峰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忽然想到“为尊者讳”四个字,他沉默片刻,出其不意地问道:“周悯是心甘情愿跟着陈乐怀走的吗?他爱爸爸吗?”

“——他当然是愿意的!”

陈启力猛地抬头看向厉峰,他的表情很是急切。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又匆匆拿出了盒子里的最后一张照片。

场景又有变幻,这是在一间乡下的土坯房里,条件简陋,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墙上贴着结婚时常用的红“囍”字。照片中央陈乐怀单手环抱着周悯,两人没有化妆,但头发似乎是用廉价的发型膏涂抹定型过,有些刻意的板正。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单从外貌上看是十足般配的,胸口处都佩着红花,身上盖的被子也是红彤彤的喜被,两人脸上都挂着羞涩的笑容。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比之前瘦了些,但精神状态却都昂扬向上,单看这张照片,这一对新婚夫妻无疑是恩爱的,且对未来的生活有着无限向往。

厉峰心生感慨,又把陈启力摆在桌面上的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发现最后两张照片的时间间隔有些久。花园那张照片写的时间是2010年,陈乐怀和周悯的结婚照上的时间则是在2013年,这期间他二人竟然没有一张合影。

厉峰又去看陈启力,发觉这人垂着眼睛,迟迟不敢看向自己,低垂的睫毛时不时就轻颤一下。他在紧张,像是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厉峰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按着陈启力放在相框上的手,道:“启力,他们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不管爸妈当年做过什么,结局怎么样,你都不能照搬照抄地来定我的罪,更不许把你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罪大恶极——我没有后悔我的选择,你也不准后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恋资愚钝
连载中该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