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力盯着厉峰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厉峰却越攥越紧,他甚至想直白地告诉陈启力,我已经知道了,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所以不要逃避,不要害怕,更不要放弃我。
可是厉峰现在也明白了,陈启力最大的心结不在自己这里。在陈启力心中和自己的这段感情是另一段失败感情的投射,如果不打碎他内心深处盘根错节的扭曲想法,这段感情就永远会有对照组,永远止步不前。
陈启力不再挣扎,他把脑袋轻轻搭在厉峰肩上,小声道:“我很爱爸爸,可是我又很害怕变成他。”
“你不是他。”
可是我做了和他一样的事——
陈启力在心底大喊,我是他用性命换来的骨和血,是他的罪证!我和他面临相似的境况,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然而厉峰越温柔,他就越说不出口。
“你不是他。”厉峰又重复道,“我也不是周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陈启力抬起头,挂着泪珠瞪他,似乎对这句话很生气。
“怎么,你不肯对我说情话,还不许我对你说吗?”厉峰佯作忿忿,抱着陈启力道,“你少装可怜,今天没完了,接着说。”
“……说完了,没话说了。”
“拉倒!后面的事儿呢?”厉峰态度上虽不依不饶,但还是放低了音量,“周悯为什么会走?他现在在哪儿?”
陈启力垮下脸:“现在?现在在首都呗,他可是纪桁的夫人。至于当时为什么会走,Omega会选择Alpha不是人之常情吗?他有固定发情期的,爸爸又帮不了他。”
厉峰不信:“要这么简单,你用得着瞒这么久?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本来就不复杂,是你想太多了!”陈启力辩白道,“我都说了是嫌丢脸,现在好了,我的面子也丢光了。”
厉峰端详着他的表情,半真半假地打趣道:“你以前勾引我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好面子啊?”
陈启力显然不服气,但又不愿意被厉峰扯着话头追问,便不肯开口。
厉峰却不管,继续问道:“周悯怎么和纪桁重逢的?从首都到桂省,跨了大半个中国,不能说是偶然吧?”
“我不清楚。”
“真的不清楚?”
陈启力急了:“他走的时候我才7岁,怎么能知道?”
厉峰笑了一声,眼神却严厉,几乎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爱人:“启力,你的言行自相矛盾,既说不在意父母的事,我问起来你又敷衍了事。而且,基于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放任自己有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过去。只要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就一定会去调查这件事。”
他话音一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而且乡镇不比城市,你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陈启力放弃了抵抗,厉峰拗起来可比他难办多了,他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盖住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被纪桁标记过,他根本离不开纪桁。我也不知道纪桁为什么会出现在桂省,出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但是他就是来了,我甚至见过他——如果不是周悯拦着,他甚至想杀了我。”
“为什么?周悯没有把标记洗掉?”厉峰疑惑道,“而且纪桁要是真心想找周悯,为什么会间隔这么久……久到你和静秾都出生了?再说了,爸爸难道会放任周悯和纪桁走?”
陈启力没法回答前面几问,因为他自己也的确不知道,只能从最后一问说起。
“那个时候,爸爸已经生病住院了。姑姑在医院照顾爸爸,叔叔成家了,不和我们住在一块儿。家里只有周悯、我还有静秾。”陈启力似乎是陷在了回忆里,说话声音很慢,是一面说着一面回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汽车,在夜里闪着灯,跟个怪兽似的……的确是怪兽,他一来,我的家就毁了。”
纪桁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天上的星星跟钻石一样亮闪闪的,白日里蒸腾的热气到了夜间也没消减多少,陈启力捉着比他的小手大上许多的蒲扇,一停不停地扇风,也依旧热得浑身冒汗。
他有些想爸爸,因为以前的夏天,爸爸会在院子里给他和妹妹摆好摇椅,会给他们扇扇子,会给他们偷拿一些瓷缸里的冰水喝,会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们念天上星星的名字。爸爸还会做很好看的弩,往天上一飞就能射下鸟来。爸爸说过,射弩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为了射中猎物,有时要等上很久很久,伺机而动、一击即中!
“启力,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不要怕、不能躲,问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就得有规划、有准备,大哭大闹是没有用的,你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
可曾经说出过这番话的父亲却生病了。这病其实来得并不突然,至少在陈启力有记忆起,爸爸就一直在吃药。只是从前尚且称得上健壮的一个人,一年之间忽然垮了下去,躺在病床上的身体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枯败无力。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不知道父亲的病情会给整个家庭带来怎样的灾难,他只是单纯地对见不到父亲感到难过。在又一个偷偷抹泪的夜晚,陈启力发觉家中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骑着电视机里才能看见的有着四个轮子会发光的怪兽,眼神很可怕,尤其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男人,他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眼里几乎要迸出吃人的光。
陈启力天然地感到畏惧,啜泣着躲在母亲身后。时间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当时周悯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去捉周悯的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自那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以后,周悯就再也没有把眼神落在自己孩子的身上。
似乎那个在桂省生活了八年之久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周悯,不过是一个虚空的躯壳。
陈启力不止一次地在记忆中寻找为周悯脱罪的证据,他被那男人捉走的时候有反抗吗?有挣扎吗?有为他的孩子和丈夫说过一句话吗?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像重刑犯在面对远道而来捉捕自己的刑警那样,只有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回忆则清晰得有些残忍。陈启力被那男人的保镖扔进了屋里,和妹妹静秾一起被关在了自己的房间。几个壮的像小山一样的保镖堵在门口,他根本出不去。
陈静秾那个时候才5岁,半梦半醒间问哥哥发生了什么事,陈启力很害怕,就抱着妹妹大哭,也惹得陈静秾不明所以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响亮,却不知何时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奇怪声响给盖了过去。
父母的房间传来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奇怪的是,那声音中似乎也带有哭腔。那男人在和周悯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是要争吵的前奏。陈启力急得拍墙呼喊,但没有人来救他们,农村的房子离得都近,可那天晚上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帮忙。
陈启力的声音都快喊哑了,房间里哭声渐止,只有静秾打着哭嗝叫哥哥的声音。他心中又慌又怕,安静下来后留意到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他似乎听到周悯在说话,却不是那种慌忙惊恐的声音,一时间分不清那个人是哭是笑,随之而来却是更为奇怪的动静,呼喘声、撞击声和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黏-腻的水声。
陈启力并没有听懂,可他心中有本能的抗拒,他用两只手紧紧捂着妹妹的耳朵,可自己却无处躲藏,在这样断续不绝的声音中过了整整一夜,他始终没有松手,抱着妹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天蒙蒙亮,自家屋后的鸡鸣声传来时,他又听到了汽车启动的声音。陈启力打一激灵,他知道这群人终于走了,便急忙去隔壁房间找周悯。
却没有见到周悯的身影。
他那时还不知道,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此后二十多年,二人都未再见。
父母的房间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屋里棕绷床的凉席上铺了一层临时翻找出来的薄薄的褥子,现已纠结作一团,上面还渗漉着莫名的水渍。陈启力不敢看,他小小的身体里翻涌着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他尚且不认识的,名为怨恨的情绪。
原先正对着床的墙上悬挂着的父母合照则被人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陈启力看着地上一堆碎玻璃掩盖下的照片,照片里的陈乐怀单手搂着周悯,笑得腼腆又开心。
他的眼泪又滚落下来,砸在照片上,就好像照片上笑着的人也陪着他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叔叔婶婶才赶了过来,婶婶抱着静秾低声哭泣,叔叔则把陈启力揽在了怀里。他伸手躲过陈启力手上的照片,愤恨地扔在地上踩了几脚,然后抱着陈启力大哭。
陈启力恍惚地盯着地上的照片,又伸手去抹叔叔脸上的眼泪,小声问道:“妈妈呢?”
叔叔陈望哽咽着说道:“……好孩子,没有妈妈了,以后婶娘就是你妈妈。”
陈启力转眼去看婶娘,婶娘名叫潘小瑜,那时也不过二十出头,刚为人妇。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脸上的稚气还没脱,闻言很勇敢地点了点头:“婶娘给你当妈妈,好不好?”
陈启力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丁点和妈妈相似的地方,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也是从那天起,爸爸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原先闹哄哄的病房变得又大又宽敞。叔叔说不能把家里发生的事告诉爸爸,所以陈启力去看爸爸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安静地陪着他。
可是,爸爸是知道的。
陈启力见过他安静地流泪,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比被病痛折磨还要狰狞痛苦的表情,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只是咬着牙安静地流泪。
一个多月之后,爸爸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出院了,他把两个弟妹叫到床前,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叔叔的反应很大,嘴里咒骂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爸爸却不为所动,最后叔叔跪在病床前哀求道:“都已经这样了,先把病治好,命不比这些重要?”
“我自己弄出来的病,我心里清楚。治不好,没几天好活了,你把他叫来,就当见我最后一面。”
“你不管孩子了?”姑姑陈盼剪着一头齐肩短发,性格很是要强,陈启力是第一次见她哭,“大哥,就当是为了启力和静秾,别跟他们斗了,咱们输不起。”
陈乐怀竟然笑了:“斗什么,我就是想见见他。你跟小悯说,他会来的。”
陈启力不知道叔叔是怎么联系上的周悯,只知道爸爸出院一周左右,叔叔急匆匆地来找过爸爸一回,他说:“姓纪的同意了,周悯会回来一趟,但是……启力和静秾,按他的意思,也要带去首都。”
陈乐怀总算有了点反应,却没问孩子,他原先那双沉静有神的眼睛现已熬得油尽灯枯,听完这话只是吃力地阖上双眼,说:“让他一个人来。”
陈望红着眼,气冲冲道:“大哥,本来就不是你的,见了能有什么用?你先把病治好……”
陈乐怀张开眼:“我都要死了,你还怕什么……你把小悯叫过来,他来看见了……纪桁才不会为难你们,不然你们下半辈子……”
后面又说了什么,陈启力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段时间家里阴沉得可怕,叔叔在爸爸的房间打地铺,守着爸爸吃药,一旦不准时,爸爸就会痛得大吼大叫。
陈启力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被斩断四肢的野兽,在捕兽夹的钳制下痛苦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只有那天晚上是个例外。与周悯约定好见面的前一晚,陈望因为妻子临盆急匆匆赶回了家中,走之前把陈启力叫醒,说道:“晚上记得准时给你爸爸吃药,他吃了不疼了就停药,千万不要多吃,有事就给叔叔打电话,听明白没?你姑姑回学校了,家里只有你在,你是大孩子,要保护爸爸,好不好?”
陈启力重重点头。他端正地守在父亲床前,像个小骑士,到了时间点就喂爸爸吃药,可是吃了两片爸爸还是叫疼,在床上不住挣扎嘶叫,陈启力哭道:“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他又取了一片药喂下去,就见陈乐怀的身体抽搐着,口涎直流,底下也渗出了尿渍,床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唤道:“小悯、小悯……”
陈启力听叔叔的话,又喂爸爸吃了一片,陈乐怀才安静下来。陈启力不敢放松,晚上没回房间睡,就趴在床前守着爸爸,直到后半夜被一阵风吹醒,他才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又喊了声爸爸。
陈乐怀不在床上,原本放在床边的药片也不见了,只剩装药的铝塑包装壳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陈启力急得出了一身汗,他慌慌忙忙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只发现对床的木柜顶层叫人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柜门大敞着。陈启力仰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后来总是做梦梦到这个场景,梦里是昏暗的房间、小小的他,他被浸泡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眼睁睁看着柜子里爬出一个血淋淋的、骨瘦如柴的妖怪,妖怪长着父亲的脸,用父亲的声音怪叫道:“小悯、小悯……”
梦中的陈启力和小时候的陈启力一样,都在流泪。
只是小时候的他在哭泣之后就跑出了房间找人,而梦中的他只能被钉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变作妖怪的父亲流下血泪,用怪异难听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
小陈启力往房间外跑去,嘴里叫着爸爸、爸爸,却始终没人应答,直到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看见那枯瘦的背影坐在床前,才不可置信地又低唤了一句:“爸爸……”
陈乐怀没有回头,陈启力只能壮着胆子自己走过去,等到了床边,他才发现陈乐怀原来是在盯着床上睡着的陈静秾看。
爸爸的眼睛通红、头发稀疏,身上有着难闻的病馊味,可他的面容却很安详,就这样安静地、仔细地看着熟睡的女儿。
这一刻,陈启力忽然觉得自己离爸爸很远,妈妈已经走了,为什么爸爸不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乐怀忽然伸手,颤抖着、很轻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嘴上却是说着:“启力,爸爸要走了,你以后要好好读书,你要记得爸爸。”
陈启力啜泣着点头,又被这样类似道别的话语恐吓住了:“爸爸别走……我好怕,妹妹也怕!”
“……妹妹不会怕的,因为妹妹要和爸爸一起走。”陈乐怀这时才偏过了脸,他的脸瘦的惊人,可是一双眼竟然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风采,不再空洞无力,反而有着狩猎时的精明,“妹妹太小了,我不放心。”
陈启力哭叫着:“那我也跟你一起走!爸爸,我跟你一起走!”
陈乐怀眼中的那一簇火光晃了晃,他伸手摸着陈启力小小的脑袋,看着这张和周悯酷似的小脸,又哭又笑道:“启力,你听话,你是爸爸的骄傲……你要记得爸爸的名字,一辈子都不能忘……”
陈启力虽然难过,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看见爸爸站起了身,似乎是要去抱床上的妹妹。
他怕爸爸吃力,就先把静秾抱在了怀里,等爸爸来接的时候,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极端的惧意,只恐永远也见不到爸爸和妹妹,于是偏过身体也一同扑进爸爸的怀里。
陈启力抱住爸爸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很沉重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他迷茫地侧过了头,这才看清楚地上那样东西——是一把裂作两半的弩箭。
他忽觉嗓子干涩,再抬头看向陈乐怀的时候,发现这个瘦弱的男人也在看着地上的弩箭,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眶里流下最后的眼泪:“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你们怎么办……”
他哭着哭着就弯下了身体,最后竟是半跪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庞埋在了两个孩子瘦弱的胸膛上。
似乎将这具身体的眼泪都哭干了,陈乐怀才抬起头,定定看着陈启力,一字一句叮嘱道:“启力,爸爸把妹妹交给你了,你们是从我身体里剖出的血团、从我蚌壳里撬走的珍珠,爸爸把命给了你们,你们要好好活着,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
陈启力当然不会忘记他。因为第二天清晨到来之前,这个瘦弱的男人就停止了呼吸,他死在了自己一双儿女面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死前摄入了大量的止疼药,这个男人并不是在痛苦中死去的,他走的很平静。
而陈启力也不会忘记周悯。因为直到日上三竿,直到陈望和陈盼赶回了家中,看到了地上冰冷的尸体,看到了一旁瑟瑟发抖的陈启力和陈静秾,周悯依旧没有出现。
特别说明:因为本文设定中的ABO不是变异产生的,而是人类进化史的一部分,所以统一将“生育方”叫做“妈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十五章: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