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来灰鸦的第三周,终于能完整跑完八圈不吐了。
进步不算快,但确实在进步。她的腿不再跑两步就发软,呼吸也学会了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叶锡教的。
"别用嘴喘,用鼻子。"他第一天就说了,她第一周都没做到,到了第三周才勉强养成习惯。
每天的日程是固定的。早上体能,上午学地图和基础常识,下午帮忙做一些后勤的活儿——搬物资、清点弹药数量、整理通讯设备。这些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但能让她熟悉营地的运作方式,也能让其他人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沈漪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是清点。
数字、分类、记录。这些事她做起来又快又准,大概是大学里被各种表格和数据折磨出来的本事。老钱第一次看到她整理出来的弹药清单时,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字写得不错。"他说。
这大概是老钱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从那之后,每次有新的补给到,老钱都会把清点的活儿分一份给她。沈漪也乐得做——至少这是她能为这个地方贡献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事件,没有突如其来的危险。战争在远处继续着,偶尔能听到炮声,但营地本身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
沈漪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习惯凉水洗澡,习惯压缩饼干的口感,习惯睡觉时远处传来的枪响,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她没有习惯的是叶锡。
不是说相处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叶锡太好相处了。他不会追问她不想回答的事,不会在她沉默的时候非要找话说,也不会因为她做不好什么事就表现出不耐烦。他的耐心像是天生的,自然到让人忘记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男人。
让沈漪不习惯的是——她越来越难把他当成一个"游戏角色"了。
游戏里的叶锡是一组数据。攻击力、防御力、技能冷却时间、背景故事里的几段文字。她可以反复阅读那些文字,觉得"这个角色设计得真好",然后关掉页面去吃饭。
但现在的叶锡会在她跑完圈之后递水,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隔着帐篷问一句"没事吧",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肉往她碗里拨,会在教她认地图的时候因为她老记不住而叹气——颇有一种"算了慢慢来吧"的无奈。
他是活的。有温度的,有气味的,会笑会叹气会揍猴子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沈漪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她骗了一个活人。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一天叶锡知道了真相,他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失望?还是那种更可怕的东西——被背叛的伤心?
她不敢想下去。
第四周的某一天,沈漪在整理通讯设备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隔壁帐篷里的对话。是两个她不认识的队员,声音不大,但隔着薄薄的帐篷布听得很清楚。
"Dawn那个妹妹,你信吗?"
"管他呢,Dawn自己信就行了。"
"我就觉得奇怪,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是妹妹就是妹妹?上面也不查一下?"
"查了。King那边批的,肯定查过了。"
"查出什么了?"
"不知道。反正留下了就是没问题呗。少操心,干活。"
对话到此为止。沈漪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天线,指节发白。
King查过了。
King是厉衍的代号。
查出了什么?她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任何身份记录,没有档案,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痕迹。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这在厉衍眼里意味着什么?
沈漪把天线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通的事先放着。叶锡常说这句话,她也学会了。
那天傍晚,小分队难得没有任务。老钱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支了个小炉子,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食材煮了一锅汤。猴子贡献了他藏了半个月的午餐肉罐头——"就这一次啊,下不为例。"
阿鬼搬了几个弹药箱当凳子,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沈漪坐在叶锡旁边,捧着搪瓷缸子喝汤。汤里有切碎的午餐肉和一些干菜叶子,味道说不上好,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老钱,你老婆最近来信了吗?"猴子问。
"上周来的。"老钱喝了口汤,"说一切都好"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阿鬼:"哑哥,你呢?有没有想找个对象?"("哑"是阿鬼的代号)
阿鬼面无表情地喝汤,当他不存在。
"每次都这样,"猴子撇嘴,"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跟你那把枪过了?"
"比跟你过强。"阿鬼说。
猴子被噎住了。叶锡笑出了声,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沈漪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叶哥呢?"猴子不死心,把话题转向叶锡,"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吧。"
叶锡靠在身后的墙上,仰头看着天。今天的天难得干净一些,能看到几颗模糊的星。
"攒够钱就不干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找个没人打仗的地方,开个小店。卖什么都行,早餐店也行,修车铺也行。"
"就你?开早餐店?"猴子一脸不信,"你连泡面都能煮糊。"
"所以要找个会做饭的人一起。"
"谁啊?"
叶锡没回答,低头喝了口汤。
沈漪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来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她假装没注意到。
"我以后要回家。"老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回去陪我老婆。然后再也不碰枪了。"
没有人接话。这种时候不需要接话。
猴子难得没有嘴贫,低头啃着罐头里最后一块肉。阿鬼把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叶锡仰头看天,银链子从领口滑出来一截,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沈漪坐在他们中间,捧着快要见底的汤。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知道这些人的结局——如果游戏里有关于他们命运的暗示——她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但游戏里没有。叶锡的小分队在游戏里只是背景设定里的一行字:"Dawn曾隶属于一支小型作战分队,后因任务事故全员阵亡,仅Dawn幸存。"
仅Dawn幸存。
但现在她来了,她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是否还遵循游戏的剧情走向。也许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什么。
也许。
"喂,小麻雀。"
沈漪回过神来。叶锡在看她,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空了,歪着头,表情带着点好奇。
"发什么呆?"
"没有。"沈漪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在想明天跑几圈。"
"九圈。"
"……八圈。"
"八圈半。"
"没有半圈这种东西。"
叶锡笑了。那种很轻松的、眉眼弯起来的笑,左眉尾的疤跟着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行,八圈。"
沈漪把缸子放下,站起来准备回帐篷。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锡还坐在那里,仰头看天,银链子在领口晃着。老钱在收拾炉子,猴子在帮忙——或者说在捣乱,阿鬼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沈漪转回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这样的晚上还能有多少个。所以她把每一个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