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来灰鸦的第六周,第一次跟着出了营地。
不是作战任务。是后勤补给——去三十公里外的一个交易点接收物资,弹药、医疗用品、食物,都是厉衍的渠道搞来的。老钱负责清点,需要人手帮忙搬运和记录,沈漪被带上了。
"跟紧,别乱跑,别出声。"叶锡出发前蹲在她面前,一条一条地交代,"到了地方你就跟着老钱,他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第一反应是趴下,不是站着看。"
"我知道。"
"再说一遍。"
"趴下,不是站着看。"
叶锡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他们坐的是那辆改装过的卡车。老钱开车,叶锡坐副驾,沈漪和猴子、阿鬼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车斗上面盖着帆布篷,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通的运输车。
沈漪坐在弹药箱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晃来晃去。帆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一线的光,她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在快速后退——灰色的公路,两侧是荒废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建筑残骸。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营地以外的世界。
游戏里这些都是地图背景、贴图和建模。但现在她看到的是真实的——路边长着野草的弹坑,被烧毁只剩框架的加油站,一辆翻倒在路沟里生锈的民用车,车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沈漪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视线里。
"第一次出来?"猴子坐在她对面,腿伸得老长,枪横放在膝盖上。
沈漪点头。
"习惯就好。"猴子说,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意思,"外面都这样,到处都一个德行。"
阿鬼坐在车斗最里面,闭着眼,看起来像在睡觉。但沈漪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搭在枪上,手指的位置离扳机很近。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速度慢下来,最后停了。
老钱从前面敲了敲隔板:"到了。"
叶锡先跳下车,环顾了一圈,然后掀开帆布篷朝里面招手。
沈漪跳下车斗,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阿鬼从后面扶了一把。
"谢谢。"
她站稳了,抬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区,几栋铁皮大棚并排立着,周围是空旷的水泥地面,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远处能看到公路和一片枯死的树林。
仓库门口停着另一辆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跟灰鸦不同的装备,臂章上的标识沈漪不认识。他们看到叶锡的车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等着。"叶锡对沈漪说了一句,然后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沈漪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叶锡和对方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叶锡的肢体语言——放松,随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偶尔比划两下。对方的姿态也差不多,像是合作过很多次的熟人。
几分钟后叶锡回来了。
"没问题,东西在里面,去搬。"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沈漪跟着老钱在仓库里清点物资。一箱一箱的弹药、医疗包、压缩食品、净水片、电池、通讯零件。老钱报数,沈漪记录,猴子和阿鬼负责搬运。
沈漪的字写得快而整齐,数字一个不差。老钱核对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错误。
"行。"他说。这是认可。
搬运的过程中沈漪也帮忙抬了几箱轻的。医疗包不重,但体积大,她抱着走的时候视线被挡住大半,只能看着脚下的路。
走到卡车边的时候她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箱子脱手飞出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箱子。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拎了回来。
叶锡单手托着那箱医疗包,另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低头看她。
"说了别逞强。搬不动就别搬。"
"我搬得动。"沈漪站稳了,"就是没看到地上有根铁丝。"
叶锡看了她两秒,把箱子往车上一扔,松开了她的手臂。
"下次看路。"
他转身走了。沈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他刚才抓的地方有点疼,力气不小。但那个反应速度——箱子飞出去到被接住,中间大概不到半秒。
她揉了揉胳膊,继续干活。
物资全部装车之后,对方的车先走了。叶锡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再出发。
沈漪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喝着水壶里的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看到阳光。
之前一直是灰蒙蒙的天,烟尘遮蔽。但这里离战区远一些,空气干净得多。
"好看吗?"
叶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天。
沈漪没回答。
"以前天天都是这样的。"叶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时候,还没打仗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太阳。"
沈漪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眉眼间那种惯常的轻松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很淡的怀念。
"以后会好的。"沈漪说。
叶锡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乐观。"
沈漪没说话。她不是乐观。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是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出错的回应。
但叶锡好像很受用。他笑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
"走吧,回家。"
回家。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那个废弃工厂改造的营地真的是家一样。
沈漪站起来,跟着他往卡车走。
回程的路上,猴子睡着了,靠在弹药箱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下巴。阿鬼还是那个姿势,闭眼假寐,手搭在枪上。
沈漪坐在帆布篷的缝隙旁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荒凉和破败,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景色,但她的心情不太一样了。
她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清点物资,记录数据,没有出错。很小的事,但确实有用。
在这个世界里,"有用"是一种奢侈的安全感。
车突然减速了。
沈漪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她扶住旁边的箱子稳住自己。阿鬼的眼睛瞬间睁开了,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猴子也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抓起枪。
"怎么了?"猴子压低声音问。
前面传来老钱的声音:"路上有东西。"
帆布篷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叶锡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很平静:"我下去看看。别动。"
车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沈漪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到叶锡的背影朝前方走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拔枪,但步伐放得很慢,重心微微下沉。
沈漪的心提了起来。
大概过了一分钟——感觉像是一个小时——叶锡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事。是条狗。"
沈漪从缝隙里看到他弯下腰,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直起身,朝卡车摆了摆手,老钱重新发动了车。
车缓缓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行。沈漪从缝隙里看到了路面上的东西——一条狗,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身体干瘪地摊在路中间。
她移开了视线。
猴子把枪放下,重新靠回弹药箱上,嘟囔了一句:"吓老子一跳。"
阿鬼闭上眼,手指从扳机上松开。
沈漪坐在原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只是一条死狗。只是车减速了一下。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她攥紧拳头,把手藏在膝盖下面,不让别人看到。
这就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异常都可能是危险的信号,任何一次减速都可能是生死的分界线。她在营地里待了六周,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但真正出来才发现——她离"适应"还远得很。
车继续开着,颠簸着。
沈漪靠在帆布篷的支架上,闭上眼睛。
叶锡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对他来说,路上有一条死狗,和路上有一块石头,没有本质区别。
而她光是看到车减速就吓得手抖。
差距太大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跑圈,继续学,继续跟着他们,直到有一天她也能在听到"路上有东西"的时候,不再发抖。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漪帮着把物资卸下来,搬进仓库,和老钱一起做了最后的核对。一切无误。
老钱在清单最后签了字,递给她看了一眼。
"以后补给的活儿你跟着。"
沈漪点头。
她走出仓库的时候,叶锡靠在门口等她。天色暗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银链子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今天怎么样?"他问。
沈漪想了想。
"路上车停的时候,我……忍不住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也许是因为天黑了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说真话比较容易。
叶锡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他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腿抖的。比你严重多了。"
沈漪看向他,但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不抖了。"
"多久?"
叶锡想了想:"记不清了。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半年。
沈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叶锡的声音。
"小麻雀。"
她停下来,回头。
叶锡还靠在仓库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懒散。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扬起的下巴。
"今天干得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漪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帐篷走。
不知道为什么,下午的阳光好像又洒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