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来灰鸦的第五天,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难题。
不是跑圈,不是认地图,不是分辨枪声。
是洗澡。
营地里没有浴室。准确地说,有一个——二号厂房后面用铁皮围了一圈,顶上接了根水管,水是从附近河里抽上来的,没有加热装置。所有人共用,没有时间表,谁有空谁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用?"沈漪问叶锡。
叶锡正在擦枪,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呃……你等大家都洗完了再去?"
"大家什么时候洗完?"
"不一定。有时候半夜还有人去。"
沈漪沉默了。
她已经五天没有洗澡了。前两天还能忍,毕竟命都差点没了,没资格讲究。但到了第五天,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开始影响社交关系了——今天猴子跟她说话的时候,站得明显比昨天远了半步。
"我帮你想想办法。"叶锡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半小时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一块军绿色的防水布。
"走,跟我来。"
他带她绕到营地最东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废弃的小隔间,原来大概是工厂的配电房,门还在,能从里面锁上。叶锡把防水布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又从外面接了根水管进来,用铁丝固定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水是凉的,忍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你就用这儿,门从里面锁。"
沈漪站在这个简陋到极点的"浴室"里,看着头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水管和墙上皱巴巴的防水布。
"谢谢。"她说。
叶锡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我跟他们说了,这片区域以后不许靠近。谁来我揍谁。"
他走了。沈漪关上门,插上锁,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拧开水管,凉水浇下来的瞬间她差点叫出声——真的很凉,凉到骨头缝,但她咬着牙没动,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冲掉五天的灰尘和汗渍。
洗完之后她冻得嘴唇发紫,但整个人清爽了很多。她换上洗过的衣服——还是老钱老婆那套,她只有这一身换洗的——推开门出去,迎面撞上了猴子。
猴子手里端着个脸盆,显然是准备来这边洗脸的。两人对视了一秒。
"这片不让来了。"沈漪说。
猴子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猴子挠了挠头,"就是……你洗干净了还挺像个人的。"
沈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猴子立刻加快脚步跑了。
洗澡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别的。
第八天的早晨,沈漪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腹痛。她掀开毯子低头一看,裤子上一片暗红。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
来了。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条件下,它还是准时来了。
沈漪深吸一口气,把毯子裹紧,脑子里飞速盘算。她没有任何卫生用品。这个营地里全是男人,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她总不能去问叶锡——
"沈漪,起了没?今天加到六圈——"
叶锡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伴随着掀门帘的动作。
"别进来!"
沈漪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锐。叶锡的手停在门帘上,没掀开。
"……怎么了?"
"没事,你等一下,别进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叶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困惑:"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老钱来看看?老钱会点基础医——"
"不用!真的不用,你就……你给我十分钟。"
又沉默了几秒。
"好。"脚步声远了。
沈漪坐起来,把弄脏的裤子脱下来,用毯子裹着下半身,翻遍了帐篷里所有能用的东西。最后她找到了一卷纱布和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是之前包扎手掌剩下的。
她用这些东西临时凑合了一下,效果很差,但至少能撑一时。
然后她面临一个新的问题:弄脏的裤子怎么办。
她只有两条裤子。一条穿着,一条脏了。没有多余的换洗衣物,营地里也没有洗衣机这种奢侈品。
沈漪抱着那条裤子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窘迫。一种很具体的、很琐碎的、在生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此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窘迫。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为这种事发过愁。超市里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药店里几块钱一包的东西,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叶锡的——叶锡的步子轻而快,这个更沉更稳。
"叶锡让我来的。"老钱的声音,隔着门帘,"他说你不舒服。"
沈漪攥紧了手里的裤子。
"我没事。"
老钱没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个女儿。"
沈漪愣了一下。
"她今年十九。"老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知道女孩子每个月会有几天不方便。"
沈漪的脸烧了起来。
"我这儿有些东西,是之前补给里多出来的医疗物资,里面有棉垫和止痛片。我放门口了,你自己拿。"
脚步声远了。
沈漪等了几秒,确认人走了,才裹着毯子挪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几片独立包装的医用棉垫,一板止痛药,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长裤。
裤子是旧的,但干净,尺码比她现在穿的那条合适得多。
沈漪蹲在门口,抱着那个布包,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东西拿进去,处理好自己,换上那条裤子。出门的时候老钱正坐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抽烟,看到她出来,目光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沈漪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谢谢您。"
"嗯。"
"那条裤子——"
"不用还。"老钱弹了弹烟灰,"我闺女的,她穿不上了。"
沈漪想问为什么穿不上了,但看到老钱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往训练场走。今天还是要跑圈的,来不来月经都得跑。叶锡站在空地边上等她,看到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大概确认她没事了,也没多问。
"今天五圈就行。"他说。
昨天还说加到六圈的。沈漪看了他一眼,他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五圈。"她说,开始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肚子又开始疼,那种闷闷的、往下坠的痛。她放慢了速度但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叶锡在旁边走着,没催她,也没说可以停。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手插在裤兜里,偶尔踢一脚地上的石子。
跑完五圈,沈漪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叶锡递了杯水过来。
"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就休息一天。"
"不用。"沈漪接过水喝了一口,"明天六圈。"
叶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别逞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猴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沈漪的情况,凑过来小声问叶锡:"女生那个……来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吃凉的?"
叶锡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你不是有妹妹吗?"
"我之前又没有妹妹,我怎么知道。"
"那你现在有了啊,你得学——"
"闭嘴吃饭。"
猴子闭嘴了。但第二天早上,沈漪帐篷门口多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子外面用布条缠着防烫,水温刚好能入口。
没有署名。但缸子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猴子。
沈漪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条传过来。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远处有发动机的声音,更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枪响——那是别人的战争,跟她暂时无关。
她低头看着缸子上那只画得乱七八糟的猴子,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的弧度,一闪而过。
但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