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三个月零九天,沈漪终于把坐标锁死了。
灰谷带南段,编号GV-07的旧通讯中转站。三栋建筑,一座信号塔,周围是密林和碎石坡。科尔沃和联邦的争议缓冲区,两边都不常去,偶尔有零星交火,但大部分时间是死寂的无人地带。
她在地图上反复确认了五遍。气象记录、通讯记录、交火报告,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点。
接下来是出行。
灰谷带南段恰好在狙击队一条常用补给线的岔路附近。补给车从驻地出发往东南方向走,经过一个叫"三岔口"的中转点。从三岔口往南偏离主路,步行大约四个小时能到GV-07。
四个小时。如果她搭上补给车到三岔口,再徒步进去,当天来回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紧,但可行。
她需要一个假期。
裴淮每个月会给表现好的队员批一天短假。上个月程茵休了一天,去了趟附近的集镇买东西。沈漪从来没申请过——她没有理由休假,也没有地方想去。
但现在她有了。
"申请短假。"
裴淮正在看地图,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
"理由?"
沈漪想了一秒。"想出去走走。"
裴淮打量着她。
"批了。后天。"
沈漪点头,转身要走。
"沈漪。"
她停下来。
"注意安全。"
"会的。"
……
后天。凌晨四点,沈漪起床。
她穿了深色的长袖长裤,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一把折叠铲、和几个密封袋。
补给车五点出发。她提前跟负责开车的人打了招呼,说要搭车去三岔口附近办点私事。对方收了钱,也没多问——灰鸦的人都有各自的秘密,不该问的不问是基本规矩。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三岔口。沈漪跳下车,跟司机说了句"下午四点前回来接我",然后背着包往南走了。
清晨的灰谷带很安静。两侧是低矮的山丘,覆盖着枯黄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木。地面是碎石和干硬的泥土,走起来嘎吱作响。空气很冷,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沈漪按照地图上的大致方向走,翻过两道矮坡,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走了大约三个半小时,她看到了信号塔。
远远地,歪斜着立在山谷里,像一根被折弯的铁针。塔身锈迹斑斑,顶部的天线断了一半,耷拉着。
沈漪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山坡上,俯瞰着下面的据点。三栋建筑——第一栋和第二栋还算完整,第三栋的入口塌了,碎石和断裂的混凝土堆在门口。
但她走过去发现,三栋建筑之间的空地上有交火的痕迹,虽然散落着几具尸骨,但不是他们的作战服。
他们不在这里。
沈漪回忆着资料里的信息。任务当天据点遭遇埋伏,小队往北侧密林方向撤退。如果他们撤进了林子,遗骸应该在北边。
她绕过据点,朝北侧的林子走去。
林子比她想象的密。枯枝和灌木交错着,地面上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面上,明暗交替。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开始看到痕迹。
树干上的弹孔,还有弹壳——被落叶半埋着,黄铜的颜色微微发亮。
沈漪的脚步越来越慢。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明显。不是那种冲鼻的腐臭——三个多月过去了,大部分有机物已经分解了。但还是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
林子深处,一块背靠岩壁的空地。灌木丛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围合空间,地面上的落叶被大面积翻动过,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泥土。
空地上有四具遗骸。
沈漪站在十几米外,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知道会看到什么。她做了三个多月的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的时候,所有的准备都没有用。
有一具独自靠在岩壁上。背靠着石头坐着,左腿的角度很扭曲。
在他的前方,有两具紧挨在一起。一个趴着,体型偏小;另一个在旁边,侧躺着。
最后一具——
双臂张开着,覆盖着身下的两人,像是在最后一刻把他们护在了身下。
沈漪的视线模糊。
她的膝盖瘫软,整个人跪在了落叶上。
从看到那个姿势的瞬间开始,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她不敢想他们经历了什么。不敢想最后那几个小时,弹药耗尽,支援不来,一个一个倒下的场景。不敢想叶锡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不敢想他扑在猴子和阿鬼身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
她走向岩壁旁边的那具遗骸。蹲下来,仔细翻找身上有什么可带走的遗物,然后她找到了一块怀表,已经不走了。她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画面中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儿。
这是老钱的妻女。
沈漪把怀表取下来,用布擦了擦,放进密封袋,深深鞠了一躬。
“老钱,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你安心吧。”
她走向中央的三具遗骸。
最外面侧躺的那个体型偏瘦,衣物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那是猴子用来撬罐头的。
她把刀放进密封袋,手背擦了一下模糊视线的眼泪。
趴着的那个手边有一把步枪。枪托上那道深深的闪电划痕——是阿鬼的标记。她撬下了枪托上带有划痕的金属片,放进袋子里。
最后是趴在他们身上的——叶锡。
沈漪跪了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颤颤巍巍伸向他的脸。
遗骸领口的位置,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
沈漪摸到它,金属很冷,因为它的主人很冷。
她把链子取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日出的图案。Dawn。
沈漪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掌心里的项链。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呼吸变成了一种痉挛式的抽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你说三天就回来的——"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混在哭泣里断断续续。
"你骗我——你骗我——"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树梢,落叶簌簌地响。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蜷缩的背影上,她的影子和那些骸骨融为一体。
沈漪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干了,她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银链子擦拭干净后,戴在自己脖子上。金属瞬间被她的体温暖热了。
阳光的角度已经变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长时间。
沈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看了一眼那些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痕迹。
"我来接你们了。"她轻声说。
风吹过树梢。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
……
走出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四点之前要赶到三岔口。
翻过第二道矮坡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个人影。
她退到坡顶的灌木丛后面,压低身体观察。
那个人影在移动。摇摇晃晃的,步伐不稳。从轮廓看是个男人,体型高大,穿着深色的衣服。
他走了几步,身体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撑着地面喘了几秒,又站起来。走了不到十步,又跪下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起来。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颈,身体弓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不适。
沈漪看清了他的脸。
厉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