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毒

厉衍跪在碎石地上,右手死死捂着后颈。

那条蛇已经不见了——被他反手甩出去的时候摔在了石头上,大概死了。但毒液已经进去了,从伤口往四周扩散的灼烧感正在蔓延,顺着颈侧的血管往下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认得那种蛇——灰谷带常见的银环蝮,毒性中上,健康成年人被咬了不会死,但会引发肌肉麻痹和剧烈疼痛,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扩散到心脏附近会有危险。

厉衍咬着牙站起来,又跪下去。腿开始发麻了,膝盖以下的感觉在消退。

他来灰谷带是有原因的。那个他长期悬而未决的目标——联邦的一个核心人物,代号"法官",据情报会在近期途经灰谷带南段的一条秘密通道。厉衍亲自来勘察地形,确认狙击点位,为将来的行动做准备。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没带太多人。只有两个随从,被他留在好几公里外的车上等着。

他试着用对讲机呼叫,但手指已经开始不听使唤,按了两次都没按对频道。

视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快速的脚步声。

厉衍心里一紧,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声音的方向。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朝他跑过来。

"厉衍?"

女声。带着喘息和明显的惊讶。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沈漪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的脸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清晰——皱着眉,嘴唇抿着,许久未见,她好像哪里变了。

"怎么了?哪里伤了?"

"后颈。"厉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意,"蛇咬的。"

沈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绕到他身后,拨开他捂着伤口的手——两个小小的穿刺点,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发肿,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

"我帮你把毒吸出来。"沈漪说。

厉衍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开始飘忽,灼烧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后背。

沈漪没有等他回答。

她凑近他的后颈,嘴唇贴上了伤口周围的皮肤。

厉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软,贴着他后颈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是吸力——很用力的,把皮肤下面的东西往外拽。疼,但跟毒素扩散的灼烧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沈漪吸了一口,偏头吐在地上。暗色的液体混着血,落在碎石上。

她没有停,又凑上去,第二口,第三口。每一次都吸得很用力,吐得很干脆。

厉衍跪在那里,感受着后颈上那片反复被触碰的皮肤。灼烧感在减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但另一种感觉在升起来,从她嘴唇接触的那个点开始,往四周扩散。

是一种他没有经历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口之后,沈漪停了。她用水简单漱了口,然后从包里翻出急救包,取出碘伏开始给厉衍消毒伤口。

"毒应该吸出来大半了。"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但还是需要尽快用抗毒血清。你的人在哪?"

"四公里外。"厉衍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低,"对讲机……左边口袋。让他们谨慎行事。"

沈漪从他外套左边口袋里摸出对讲机,在厉衍的指导下调对频道,报出了大致位置。对讲机里立刻传来急促的回应声,说十五分钟内到。

沈漪把对讲机放回原位,绕回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能撑十五分钟吗?"

厉衍抬起头。

他的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毒液被吸出去之后,扩散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刚才用嘴帮他吸毒。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厉衍看着她的脸,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庆幸。

他庆幸此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遇到的人是她。

如果是别人——任何一个灰鸦的人——看到King跪在地上、中了蛇毒、连对讲机都按不动,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杀了他?帮忙?也许。但更可能是衡量利弊,考虑这个信息值多少钱,考虑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

但她没有。她只是跑过来,然后救了他。

蠢。

厉衍在心里想。

真蠢。如果换成是他,他一定会先谈好条件。"我救你一命,你欠我什么。"这才是正常的、合理的、聪明的做法。

但她没有。

这种蠢让他觉得……

他说不清。胸腔里那种卡着的感觉又来了,跟上次她抱着他哭的时候一样,不上不下,惹得他心里烦躁。

"能撑。"他说。

沈漪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的状态。

厉衍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后颈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四肢的麻痹感也在慢慢消退,手指能动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沈漪。

她坐在他右边,膝盖蜷着,双手环抱着小腿。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在看远处的山丘,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发呆。

然后厉衍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她的领口。

锁骨的位置。

一条银链子。

厉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条链子他见过。在叶锡脖子上见过无数次。银色的,细细的,坠子是一个日出的图案。Dawn的标志。

她戴着叶锡的项链。

厉衍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遇到她的不合理性——灰谷带,GV-07,Dawn小队覆灭的地方——她是来找叶锡的。

一个来灰鸦不到半年的女孩,凭自己的力量查到了坐标,找到了路线,独自走进了前线遗址。

厉衍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她成长得太快了。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蜷在床上不吃不喝的废物,现在她能独自穿越灰谷带,能在遗骸堆里翻找遗物,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跟他说话。

紧接着涌上来嘲笑和嗤之以鼻。

为什么?为了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骨和几件金属物件,值得冒这种险?她跟那些人相处了多久?三个月?四个月?就为了这么短的时间,她愿意做到这一步?

最后如潮水般吞没他的那种感受……他也不知道叫什么。

它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烧灼的程度不亚于刚才的蛇毒。他盯着那条银链子,盯着它贴在她锁骨上的样子,盯着阳光在那个日出坠子上反射出的微弱光点。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男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她竟把一个死人的东西,贴身挂在颈间。

她救了自己,本可以开各种条件。

他厉衍藏品里的珍宝宝石、名贵项链,哪一样不比这枚不起眼的银坠子贵重?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厉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平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但沈漪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休假。"沈漪说,"想出来走走。"

"走到灰谷带来了?"

沈漪没有回答。她的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锁骨处的链子,厉衍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那是什么?"他问。

沈漪的手指停在链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叶锡的。"

她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

厉衍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动作很快——快到沈漪来不及反应,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他拽了过去。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收紧,把她的脸拉向自己。

他吻了她。

不是叶锡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带着温度的吻。是碾压式的,暴戾的,嘴唇撞上来的时候沈漪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她的。他的嘴唇很用力地压着她的,像是要把所有情绪一股脑宣泄出去。

愤怒。占有。恨意。鄙夷。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沈漪僵了一秒。

然后她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厉衍刚中过毒,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嘴唇分开了。

下一秒,一记耳光落在他脸上。

清脆响亮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一下。

厉衍的头被打偏了。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让他想起之前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

他慢慢转回头来,看着她。

沈漪跪坐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嘴唇被他咬破了一点,渗着血珠。她的手还举着,手掌因为刚才那一巴掌的力度而发麻。

"我们算扯平了。"她说。

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厉衍看着她。

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这种疼让他很陌生——

上一次有人打他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的气压在下沉。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东西从刚才那种冲动的、失控的状态,变成一种更冷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深海的水压,无声地、缓慢地下坠。

她会逃走吧,他想。

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跑。打了King一巴掌,难道要留在这里等死吗。他甚至已经在想她跑了之后他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但沈漪没有跑。

她放下手,坐回了刚才的位置。膝盖蜷着,双手环抱着小腿,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厉衍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你不走?"

"你以为我想留下来吗。"沈漪没好气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再来一条蛇,你连躲都躲不了。"

厉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刚才救了他。他强吻了她。然后她打了他。结果她还是没走。

厉衍靠回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搞不懂这个女人。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救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跑,不理解她为什么能在被强吻之后还坐在他旁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条链子的时候失控。

一条链子而已。一个死人的东西。

有什么资格让他在意?

厉衍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了。他不想找答案。

十分钟后,两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们看到这场景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处理伤口、注射抗毒血清。

至于厉衍脸上的巴掌印……他们都选择了装瞎。

沈漪站起来,退到一边。

厉衍被随从扶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回去?"

"三岔口有车等我。"

"几点?"

"四点。"沈漪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过了。"

厉衍沉默了一秒。

"送她去三岔口。"他对一个随从说。

"不用。"沈漪说,"我自己能走。"

"天快黑了。"厉衍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送她去。"

沈漪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奇怪。像是敌意,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绷着的东西。

"……好吧。"沈漪最终说。

她跟着那个随从往三岔口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厉衍被另一个随从扶着,正在往反方向走。他的背影有点摇晃,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他没有回头。

……

沈漪到三岔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司机还在等——听说是裴淮交代的,等到人来为止。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到驻地已经是凌晨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把背包里的密封袋取出来,锁进桌子抽屉里,准备明天把老钱的信和怀表一起寄出去。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脖子上的链子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起伏。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厉衍吻她时的力度。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柔的成分,只有愤怒和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想不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训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涟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