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漪到训练场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手里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边，像一根笔直的标杆。
"二十圈。"他说。
沈漪开始跑。
从那天起，她的训练节奏被强行校准了，什么时候该咬牙坚持，什么时候必须休息，裴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地把她从失控边缘拉回来。
她还是拼命，但不再乱拼。
两个月后，她的射击成绩稳定在了狙击队前三。体能也追上来了，负重行军不再掉队，匍匐潜伏能趴满规定时长，引体向上从两个半涨到九个。
程茵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不多，通常只有训练相关。
"你匍匐的时候左肘抬太高了。"
"你要考虑风速，往右修正半格。"
沈漪都记着，那个小本子记满了好几个。
她在变强。
但她没有忘记另一件事——
Dawn小队覆灭的地点，她必须找到。
最开始她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去问就行。但很快她发现，没人愿意跟她讲具体坐标。大家听到她问这个问题，眼神都会闪躲，然后说"那边现在不安全"、"以后再说"、"别想太多"。
她理解这种回避。他们怕她冲动，怕她一个人跑去送死。
于是她换了方式。
先从公开资料入手。总部资料室里有任务归档，权限不高的队员只能看基础信息：任务编号、执行队伍、大概区域、结果。她找到Dawn小队那次任务的编号，记下了区域描述：科尔沃南部，灰谷带，旧通讯中转站。
区域有了，但还不够精确。
她又去翻地形图。灰谷带的旧通讯站有三个，分布在不同山谷，距离都不近。她逐一比对任务时间和记录——筛到最后，还剩两个可能点。
然后是交通路线。她没有权限调车，更不可能正大光明申请去前线遗址，只能想办法找到民间补给线和灰鸦常用的临时通道。这个信息更难，她只能靠听——食堂里听，仓库里听，别人闲聊时听。
但她不急。
一条条碎信息拼起来，总会有路。
……
第一次任务是在第三个月末。
那天早上，裴淮在训练结束后把队员叫到地图前。
"今晚行动。"
地图上标着一条穿过边境城镇的路线，终点是一处仓库群。任务目标很明确：远程掩护一支潜入小组，确保他们在窗口期内撤离。狙击队分三组占点，覆盖三条撤离通道。
"沈漪跟我一组。"裴淮说，"程茵带二组，周策带三组。"
这是沈漪第一次正式出任务。
她的心砰砰直跳。
裴淮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份简化版任务卡。
"你的位置在B点。射界120度，优先压制东侧高点。没有我的指令，不开第一枪。"
"明白。"
"还有。"裴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第一次实战会有生理反应，心悸、耳鸣、视野收窄，都正常。按流程走，别跟反应对抗。"
沈漪点头。
……
夜里十点，队伍出发。
目标城镇是典型的边境混杂区。白天像普通市场，夜里各路人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谁是哪边的人。狙击队不进核心区，在外围建筑占点。
沈漪和裴淮的位置在一栋五层烂尾楼顶部。楼板裂缝里长着杂草，风从断墙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她趴在掩体后，架好枪，透过瞄准镜扫视预设射界。
耳机里传来低频通讯声：
"二组就位。"
"三组就位。"
"潜入组进入目标区。"
裴淮的声音最后响起："保持静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数出来。
沈漪盯着瞄准镜里的街口。灯光昏黄，偶尔有人影经过，心跳却比平时快，耳边开始有轻微嗡鸣。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句急促的低语："潜入组暴露，东侧有追兵！"
同一秒，瞄准镜里出现目标——三楼破窗后面，一个持枪的人影正在抬枪瞄向撤离通道。
沈漪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她在等裴淮的指令。
零点五秒后，耳机里响起他的声音：
"B点，开火。"
沈漪扣下扳机。
后坐力撞进肩窝，瞄准镜里的身影后仰倒下。她没有停，快速修正，第二枪压向窗侧补位的人影。对方刚露头就被打退，没再出现。
耳机里程茵报点："二组压住南巷。"
三组："西口清了。"
裴淮："潜入组撤离，十五秒窗口。"
沈漪继续盯着东侧高点。第三个目标从屋顶水箱后探身，她的眼睛迅速捕捉，枪响，人影消失。
心跳还是快，但她的手稳得可怕。
瞄准镜里那些人倒下去的画面开始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还有溅开的血迹。
她杀了人。
真实的、不可逆的、没有重来键的。
这跟游戏里完全不同。游戏里击杀是一个数字，一个特效，一个得分。这里是一个人停止了呼吸。
十五秒后，耳机里传来潜入组的声音："已脱离。"
裴淮下令："全组撤。"
从开火到撤离，不到三分钟。
他们沿预设路线撤出城镇，上车后程茵在通讯里短促地笑了一声："新人的第一枪比我当年稳。"
大家附和，频道里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沈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到驻地，开完复盘会后，沈漪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坐下来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摸出老钱那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是她第一次出任务。
比起任务完成的喜悦，她最先想到的是：如果那天Dawn小队也有这样的火力覆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她把信收回抽屉，起身出门。
去资料室。
她需要确认最后一个拼图：那天的任务撤离路线和通讯中断区重叠点。只要拿到这个，她就能把地点锁死到一个坐标附近。
走廊尽头，资料室的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淮。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么晚，去哪？"
沈漪脚步微顿。
她没准备好这时候撞上他。
"……拿点资料，复盘用。"
裴淮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在衡量什么。
几秒后，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十分钟后熄灯。"
"知道了。"
沈漪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点很淡的冷杉味。
裴淮站在门外，没走。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来做普通复盘的。
这几个月她问过什么人、翻过哪些档案，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越拦，越会把人逼到更危险的路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资料室紧闭的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