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发狠

沈漪用了一周时间把体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然后她开始超越它。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比规定的训练时间早一个小时。先跑圈,二十圈打底,跑完之后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然后去靶场,趴在射击台上练瞄准——不开枪,只是瞄,练的是稳定性和呼吸节奏。一趴就是四十分钟,纹丝不动。

正式训练时间到了之后,她再跟着队伍做常规科目。结束之后别人休息,她继续加练。负重行军、匍匐前进、伪装潜伏……磨到天黑,磨到食堂快关门了才回去吃饭。

第一周还有人觉得她在逞强。

第二周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她是不是疯了?"一个男队员私下跟程茵说,"昨天晚上十点我去靶场拿东西,她还趴在那儿。"

程茵没有回答。

连着三周下来,沈漪整个膝盖都是青紫色的——匍匐训练的时候膝盖反复撞击地面,淤青叠着淤青,新伤盖着旧伤。

她不在乎。

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她回到房间,把当天的训练内容、成绩和需要改进的地方记在一个本子上。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

白天有事做的时候还好。身体在动,脑子被训练占满了,没有空隙留给别的东西。但夜里躺下来之后,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叶锡的笑容,老钱的饭菜,猴子的搪瓷缸子,阿鬼抱着他的枪……

她不让自己想。

想到了就翻身起来,做俯卧撑,等那些画面被体力的透支冲淡了,再爬回床上。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不管用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然后继续训练。

……

队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在慢慢变化。

最开始是好奇——King亲自批过来的人,什么来头?然后是轻视——体能测试倒数第二,引体向上两个半,就这?再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被她的狠劲吓到的忌惮。

程茵是第一个改变态度的。

有一天下午加练的时候,沈漪在做负重深蹲。背上压着二十五公斤的沙袋,比测试时的标准重了五公斤。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发出不正常的声响,但她咬着牙一个一个地蹲下去、站起来。

程茵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膝盖再这么搞要废掉。"她说。

沈漪没停。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地面上。

"听到没有?"

"听到了。"沈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做完这组就停。"

"这组多少个?"

"五十。"

程茵的眉毛抬了一下。她看着沈漪的膝盖——裤子膝盖处被磨到透出底下暗色的渗痕,是淤血透出来的颜色。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早上,沈漪五点到训练场的时候,发现地上放着一副护膝。旧的,但还能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戴上。别把自己练废了,废了就真没用了。"

没有署名。但那个潦草的字迹沈漪在训练记录表上见过。

她把护膝戴上了。

……

第四周的某一天,裴淮叫停了她。

那天沈漪在靶场加练。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天完全黑了,靶场的照明灯开着,惨白的光把一切照得很清晰。她趴在射击台上,一发一发地打,打完一个弹匣换下一个,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的右肩已经被后坐力撞得发紫了。每一次开枪,那个位置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够了。"

裴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漪没停。瞄准,呼吸,扣扳机。枪响,后坐力,肩膀的钝痛。拉栓,退壳,重新瞄准。

"沈漪。"

脚步声走近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枪管。

力气很大,枪口已经被压向了地面,沈漪抬起头,裴淮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靶场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白光下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说够了。"

沈漪看着他,喘着气。她的额头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裂。

"我还能行。"

"你的右肩已经肿了。"裴淮说,"再打下去明天抬不起胳膊。"

"那就明天再说。"

"沈漪。"裴淮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按着枪管的手收紧了一点,"我说过,训练安排听我的。现在我让你停。"

沈漪的手指慢慢从扳机上松开了。

她趴在射击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面,闭上眼睛。呼吸很急促,胸腔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裴淮松开了枪管,退后一步。

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

沈漪没有睁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拼命。"

"想变强。"

"变强不是这么变的。你这样只会把自己练伤,然后什么都做不了。"

沈漪没有回答。

裴淮等了几秒。

"起来。回去休息。明天正常训练时间来,不用提前。"

沈漪还是趴着没动。她的肩膀开始抖,她拼命压着的东西又要涌上来了。

白天还好。忙着的时候还好。但一旦停下来——

"我停不下来。"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带着颤,"我停下来……悲伤就会把我淹没。"

靶场的风呜呜地吹,照明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裴淮站在那里,看着趴在射击台上的女孩。

他知道她的经历。厉衍把她的档案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简短的备注:"Dawn小队全灭,她是Dawn的人。"

Dawn。日出。

裴淮跟叶锡不算熟,但见过几次。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每次任务结束都会说"活着真好"。

现在他死了。他的人全死了。只剩下这个女孩。

裴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射击台旁边,在沈漪身侧蹲了下来,跟她平齐的高度,离她大概半臂的距离。

"那就不停。"他说。

沈漪的颤抖顿了一下。

"但要有节奏。"

"早上六点到七点,体能。八点到十一点,射击。下午两点到五点,战术科目。晚上七点之前结束。七点之后不许碰枪。"

沈漪慢慢抬起头,转向他。

裴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子上,表情很平静。

"按我定的标准来,你会变强。"他说,"我保证。"

沈漪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在厉衍面前哭空了所有的眼泪之后,她认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好。"她说。

裴淮站起来,"回去。明天六点见。"

他转身走了。

沈漪从射击台上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右肩果然已经肿了,抬胳膊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靶场,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射击台和远处的靶子。

她转回头,继续走。

今晚也许能睡着。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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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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