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第三天出事了。
Dawn小分队接了一个回收任务——从一栋废弃的通讯塔里拆几块还能用的信号板。位置在营地东北方向十二公里处,靠近科尔沃的巡逻范围边缘,叶锡带了全队去,沈漪跟着负责记录拆下来的设备编号。
通讯塔在一座小山丘上,周围是枯死的灌木丛和碎石坡。塔本身还立着,但底部的机房已经塌了一半,需要从侧面的缺口进去。
"你在外面等着。"叶锡指了指塔下面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我们进去拆,拆完递出来你记。"
沈漪点头,蹲在那块空地上,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
叶锡带着猴子和阿鬼钻进了机房的缺口。老钱留在外面警戒,端着枪,背靠着一棵枯树,目光扫着四周。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猴子偶尔的抱怨——"这螺丝锈死了谁拧得动啊"——然后是叶锡的声音:"闭嘴用力。"
沈漪记录着递出来的设备编号,字迹工整,节奏平稳。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老钱突然抬起了枪。
沈漪注意到他的动作,抬头看过去。老钱的视线锁定在山丘下方的公路方向,眉头紧皱。
"怎么了?"沈漪压低声音问。
老钱没回答,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从靠着树变成了半蹲,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沈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公路上有扬尘,像是有车辆经过。距离很远,看不清是什么车,但正在靠近。
"Dawn。"老钱对着机房缺口低声喊了一句。
里面的声音停了。两秒后叶锡的脸从缺口里探出来,老钱朝公路方向抬了抬下巴。叶锡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速快了。
"还剩两块,三分钟。"他缩回去了。
沈漪蹲在原地,把记录本合上塞进口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手没有抖——这两个多月的训练至少给了她这点进步。
扬尘越来越近。老钱的枪口跟着那个方向微微移动。
一分钟。两分钟。
机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然后是猴子压低的骂声和一阵碎石滑落的声音。
沈漪下意识站起来,朝缺口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地面突然松了。
碎石坡。她站的位置看起来平整,但下面是松动的碎石层。她的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侧面滑了出去——
不是很高的坡。大概两三米的落差。但碎石跟着她一起滑,她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手胡乱抓着什么,指甲里灌满了沙土,膝盖和手肘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滑到坡底停下来的时候,左手肘火辣辣地疼,裤子膝盖处磨破了,渗出血来。
"沈漪!"
老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没事——"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手肘一用力,疼得她又跪了回去。
脚步声。很快的,从机房方向冲过来的脚步声。碎石被踩得哗哗响,有人从坡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很重。
然后她被一把拽了起来。
叶锡的手扣在她的上臂,力气大得她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扫了一眼——手肘的擦伤,膝盖的血迹,脸上蹭的灰。
"哪里伤了?"他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手肘,不严重——"
她话没说完,被拽进了一个怀抱里。
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子被硌得发酸。他的手臂箍在她背后,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沈漪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那个跳动的频率依然清晰得不正常——快,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撞。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打在她的发顶,急促的,带着跑过来时的喘息。
"……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沈漪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闻到硝烟味、汗味、和一点点金属的气息。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大概持续了五秒。也许更短。
然后叶锡松开了她。
他退后一步,手从她背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但沈漪看到了他的耳尖。
一片绯红。
"能走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稍微快了一点。
"能。"
"上来。坡那边有路,别再踩松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再看她。
沈漪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位置往上爬。她的手肘还在疼,膝盖也是,但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步子比平时大,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回到上面的时候,老钱和猴子已经把剩下的设备拆完了。公路上的车已经开远了——只是路过,不是冲他们来的。虚惊一场。
猴子看到沈漪的膝盖,嘴张得老大:"怎么搞的?"
"滑了一跤。"沈漪说。
"碎石坡那边?我说那块地不稳——"
"走了。"叶锡打断他,声音平静,"东西装车,撤。"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沈漪坐在车斗里,老钱帮她简单处理了手肘的擦伤——不深,擦破了皮,上了点药粉用纱布缠上就行。
"膝盖呢?"老钱问。
"也是擦伤,不严重。"
老钱点点头,没再多说。
沈漪靠在车斗的侧壁上,闭着眼。车在颠簸,她的心也是。
……
回到营地之后,叶锡把设备清单交给沈漪录入,自己就消失了。
整个下午沈漪都没见到他。晚饭他也没来,猴子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
沈漪没问。
叶锡去了营地西边,那里有另一支分队的驻地。
他找的人叫秦姐。全名秦落,灰鸦的老人了,比叶锡早来三年,带着一支六人的侦察小队。当年叶锡十六岁,就是被秦落看重,把他从街上捡回来带进灰鸦的。
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小分队之外最信任的人。
秦落三十出头,短发,长相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她正坐在自己的帐篷外面保养一把匕首,看到叶锡走过来,挑了挑眉。
"稀客。Dawn少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叶锡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秦落看了他一眼,把匕首收了,认真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叶锡说。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盯着地面。
秦落等着。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秦姐。"
"嗯。"
"你能不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站起来一下。"
秦落狐疑地站了起来。
叶锡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秦落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表情越来越困惑。
"你到底——"
叶锡抱了她一下。
很突兀的,双臂环过去,收紧,把秦落整个人圈在怀里。
秦落僵了一秒,然后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叶锡你他妈——"
"别动。"叶锡说,"给我三秒。"
秦落的手停在匕首上。
三秒到了。叶锡松开她,退后一步。
秦落看着他的脸。
叶锡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尴尬,不是害羞,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的茫然。
"没了?"秦落问。
"没了。"
"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抱我一下?"
"嗯。"
秦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从匕首上松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那个小姑娘吧。"
叶锡没说话。
"你那个'妹妹'。"秦落加重了"妹妹"两个字的音。
叶锡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耳尖红了。在暮色里不太明显,但秦落认识他太久了,这点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秦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叶锡,你是不是傻?"
"……别笑。"
"我没笑。"秦落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十六岁的时候你问我'杀人之后睡不着正不正常',现在你变相地来问我'心跳加速正不正常'。你是不是所有人生问题都得来找我验证一下?"
叶锡烦躁地揉了一下后脑勺。
"有用吗?"秦落问,"抱我的时候,有那种感觉吗?"
"没有。"叶锡说得很快。
秦落点点头,表情从调侃变成了认真。
"那你知道答案了。"
叶锡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带队打仗的人,倒像是一个被什么事难住了的年轻人。
"她是我妹妹。"他说。
"是你自己认的。"秦落说,"血缘上是不是,你心里有数。"
叶锡抬头看她。
秦落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是说她骗你。我是说,就算她真的是你妹妹——你现在的感觉,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觉。你自己清楚。"
叶锡没有反驳。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秦落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不确定。
秦落想了想。
"你问我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在我们这行,明天的事谁都说不准。你今天不说的话,也许永远没机会说了。"
叶锡看着她。
"但我也得告诉你另一件事。"秦落的语气沉下来,"如果你开了口,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回不去了。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来问我?"
叶锡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有点苦涩的、自嘲的弯了一下嘴角。
"大概是想听你说一句'没关系,去吧'。"
秦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去吧。"
叶锡站在原地,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
"谢了,秦姐。"
"谢什么。"秦落重新坐回去,捡起匕首继续保养,"下次要抱人提前说一声,我差点捅你。"
叶锡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秦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Dawn。"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丫头不错。"秦落说,"我见过她跑圈。能在这种地方咬牙活下来的女孩,不简单。"
叶锡没说话,但他的背影似乎松了一点。
他抬起手摆了摆,继续走了。
夜色把他的身影吞没,秦落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映出她自己的脸。
"小鬼头。"她轻声说了一句,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