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的感冒好了之后,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似乎。
她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和叶锡之间的空气变了,变得……稠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两个人中间,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次靠近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叶锡还是叫她小麻雀,还是教她东西,还是在吃饭的时候把肉往她碗里拨。但他不再拍她的头了。不再在她跑完圈的时候凑近递水了。不再在教地图的时候把手指伸到她面前指给她看了。
他在保持距离。
而沈漪发现自己在注意这个距离。
每一次他本能地靠近又刻意退开的时候,她都看到了。每一次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走的时候,她都感觉到了。
她也在保持距离。
两个人像是在跳一支奇怪的舞——靠近,退开,靠近,退开。默契得可笑。
猴子大概是队里唯一没察觉到异常的人。他还是照常跟沈漪拌嘴,照常在叶锡面前没大没小,照常每天早上在她帐篷门口放一杯热水。
有一天他放完水,正好碰到沈漪出来。
"今天水里加了糖。"他得意地说,"老钱补给里翻出来的白糖,我偷了一小撮。"
"你偷老钱东西不怕被打?"
"为了你我豁出去了。"猴子拍着胸脯,"谁让你是我们的小麻雀呢。"
沈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确实甜。在这个什么都匮乏的地方,一点糖的甜味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她说。
猴子摆摆手跑了。沈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低头又喝了一口糖水。
"他对你挺好。"
叶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沈漪转头,他靠在隔壁帐篷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不知道站了多久。
"猴子对谁都这样。"沈漪说。
"也是。"
叶锡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插进裤兜,朝训练场的方向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沈漪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继续走了。
沈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搪瓷缸子。
那天下午小分队接到了一个短期任务——去城区边缘的一个据点回收一批通讯设备。风险不高,但需要全员出动。沈漪照例留在营地。
他们走之前,叶锡像往常一样交代了几句。但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
"晚上之前回来。别等。"
"别等"两个字是新加的。以前他从来不说这个。
沈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走了。
沈漪一个人在营地里待着,帮另一组的人整理了一下午的物资。手上在干活,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两个字。
别等。
为什么要特意说"别等"?是因为上次她等到九点半、等到手发抖的原因?
他在告诉她不要担心。
还是在告诉她——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
沈漪把一箱弹药推进货架,用力过猛,箱子撞在铁架上发出一声巨响。旁边帮忙的人吓了一跳,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手滑了。"
傍晚六点,车回来了。比预计的早。
沈漪听到发动机声音的时候正在厂房里记账,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冲出去。她坐在原位,把那道划痕涂掉,继续写下一行数字。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沈漪没抬头,继续写字。
叶锡走到桌边,把一个小本子放在她面前。是回收设备的清单,需要她录入总账。
"辛苦了。"他说。
"嗯。"沈漪拿过本子,翻开,开始对照着录入。
叶锡站在桌边没走。
沈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叶锡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沈漪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无奈?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吃饭了过来。"他说完就走了。
沈漪的笔停在纸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动。
她发现自己在笑。
很小的弧度,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玩一场无声的游戏,规则是谁都不能先开口,谁都不能先越线。但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是在线的边缘试探。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猴子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瓶酒。劣质的粮食酒,味道冲得能把人呛哭,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庆祝今天任务顺利!"猴子举着瓶子,"一人一口,不许多喝。"
老钱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能喝吗?"
"能喝能喝,我试过了,就是辣点。"
酒瓶在几个人之间传了一圈。老钱抿了一小口,皱着眉放下了。阿鬼喝了一口,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反应。猴子自己灌了两大口,辣得直吸气。
轮到叶锡。他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嘶了一声。
"确实辣。"
然后他把瓶子递向沈漪。
沈漪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瓶口还带着温度——是叶锡嘴唇的温度。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但手已经把瓶子举到了嘴边。
她喝了一小口。
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火线。她咳了两声,眼眶被呛出了水汽。
"行了行了,别逞强。"叶锡把瓶子从她手里拿走,顺手递了杯水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短的接触。大概不到一秒。但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漪接过水杯,低头喝水,没看他。叶锡把酒瓶递给猴子,转头跟老钱说了句什么,声音很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漪的手指尖在发麻。从他碰到的那个点开始,一路麻到手腕。
她把水杯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回帐篷的路上,月亮出来了。难得的好天气,没有烟尘遮挡,月光把营地照得发白。
沈漪走在前面,叶锡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走到沈漪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
叶锡也停下来。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左眉尾那道疤。银链子在领口反射着微弱的光。
三步的距离。
沈漪看着他,他看着她。
"晚安。"沈漪说。
叶锡的嘴唇动了一下。
"晚安。"
没有多说,沈漪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帐篷,门帘落下的时候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远去。
她站在帐篷里,黑暗中,把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快。
沈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条线快要守不住了。